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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PART I(第2页)

虽然地处阳光充足的希腊,但她家的房子里总是很冷,而且永远透着一种空洞感——这幢房子缺乏温暖,无论身体上的还是情感上的。其中的原因主要归结于玛丽安娜的父亲,他在许多方面或许可谓是人中豪杰——仪表堂堂、气场强大、头脑敏锐,但他这个人极为复杂。玛丽安娜猜测是他的童年彻底摧毁了他,如今已经无法弥补。她从没见过她父亲的父母,而他也极少提起他们。他的父亲曾是一名水手,至于他的母亲,则是越少提起越好。他曾说过她在码头工作,说话时的神情羞愧至极,玛丽安娜猜测她可能是一名妓女。

她父亲在雅典的贫民区长大,就在比雷埃夫斯港口一带。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就开始在船上工作,很快便做起了生意,进口咖啡、小麦以及——玛丽安娜猜测——其他一些不大光彩的东西。二十五岁时他买下了一艘船,由此开始建立自己的航运生意。他冷酷果决,不惧流血流汗,凭借这样的行事风格为自己建起了一座小小帝国。

他有点像个帝王,玛丽安娜心想,或者一位独裁者。她后来才发现父亲极其富有——从他们简朴的生活方式是绝对猜不出这一点的。假如玛丽安娜的母亲还活着——她那温和、精致的英国母亲——父亲的性格或许会变得略微柔和些。但悲哀的是玛丽安娜出生后不久母亲就死了,死的时候非常年轻。

在玛丽安娜的成长过程中,她对这次失去有着敏锐的感知。作为一名心理治疗师,她知道婴儿最初的自我意识来自父母的注视。我们从出生起就处在他人的注视之中——父母的一颦一笑,我们在他们镜子般的眼睛里看见的东西决定了我们如何看待自我。玛丽安娜失去了母亲的注视,而她的父亲——怎么说呢,父亲很难直视她。对她说话时,他的目光通常只在她肩头扫过。玛丽安娜会不断调整、再调整自己的位置,小步腾挪着挤进他的视线,期盼着被他看见,却不知怎的,总是停留在他视线的边缘。

在少有的目光相接的时刻,父亲的目光也充满了鄙夷,充满灼人的失望。他的眼睛向玛丽安娜吐露了真相:她不够好。无论多么努力,玛丽安娜总感到自己做得还不够,她总会说错话、做错事,仅凭她的存在似乎就足以惹恼父亲。无论面对什么事,父亲永远跟她唱反调,仿佛她是凯瑟丽娜,而他是彼特鲁乔[3]——玛丽安娜说冷,他就说热;玛丽安娜说是晴天,他就坚称在下雨。然而尽管他动辄批评,处处反驳,玛丽安娜依然爱着他。父亲是她的全部,她渴望自己能配得上他的爱。

她在童年时感受到的爱意少之又少。她有个姐姐,但是她们并不亲近。艾莉莎比她大七岁,对这个生性羞涩的妹妹毫无兴趣。因此玛丽安娜总是独自度过漫长的夏天,在管家严格的看管下一个人在花园里玩。也难怪她总觉得有些不合群,跟其他人相处时总感到不太自在。

玛丽安娜最终成了团体心理治疗师,她很清楚其中的讽刺意味。而对他人的这种矛盾心理反而给她带来了帮助。在团体心理治疗中,治疗的关注点是团体而非个人:要想成为一名成功的团体心理治疗师,就要学会在一定程度上隐身。

玛丽安娜对此十分擅长。

治疗小组会面时她总是尽量不参与其中,只有在交流中断、做出解释对交流有益处或者出现问题时她才会加以干预。

这个星期一,小组会面刚开始就产生了争论的焦点,她不得不出面干预,这种情况很少见。而问题的源头一如往常——亨利。

3

亨利来得比其他人晚些。他满面通红、气喘吁吁,看样子脚下有些不稳。玛丽安娜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嗑了药。如果真是这样,她丝毫不会觉得吃惊。她怀疑亨利在滥用药物——但玛丽安娜只是他的心理治疗师,而非医生,因此她对这件事也无能为力。

亨利·布思只有三十五岁,但他的相貌显得更老些。红头发里有参差的白发,脸上细纹密布,像他身上穿的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而且他永远皱着眉头,给人一种永远紧绷着神经的感觉,像根粗硬的弹簧。他总让玛丽安娜联想到拳击手或者格斗士,随时准备挥出一拳或者挨上一拳。

亨利嘟哝了一声,为迟到道了歉,然后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只装了咖啡的纸杯。

问题就出在这杯咖啡上。

丽兹立刻开了口。丽兹七十多岁,是名退休教师。她一丝不苟地坚持——用她自己的话来说——用“恰当”的方式做事。玛丽安娜觉得她很难对付,甚至令人恼火。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丽兹要说什么。

“这样做是不被允许的,”丽兹指着亨利的咖啡说道,由于愤慨,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任何外来的东西都不被允许带进来。这大家都知道。”

亨利粗声粗气地说:“为什么不行?”

“因为规定就是这样的,亨利。”

“滚蛋,丽兹。”

“什么?玛丽安娜,你听见他是怎么对我说话的吗?”

丽兹随即泪如雨下,事态迅速恶化——最后以亨利和小组的其他成员陷入激烈的争执而告终,所有人都团结起来共同对抗他。

玛丽安娜密切地观察着他们,同时格外留意亨利的反应,看他对此有何感受。尽管他表面强硬,实际上内心却十分脆弱。童年时,父亲曾对亨利实施过骇人的身体虐待和性虐待,后来他被儿童福利机构带走,又在一连串的寄养家庭之间被踢皮球。虽然遭受过种种精神创伤,亨利却脑力过人——有一段时间,他的头脑似乎会成为他的出路:十八岁时他曾进入大学学习物理。但只过了几个星期,过去的经历还是追上了他,他经历了一场彻底的精神崩溃——再也没有完全康复。随之而来的是接连不断的不幸经历,自残、毒瘾、因为精神屡次崩溃而反复进出医院,直到心理医生把玛丽安娜推荐给他。

或许是因为他的人生经历实在太悲惨,玛丽安娜对亨利格外关心。即便如此,她依然不确定是否应该让他加入治疗小组。其中的原因不仅是他的精神状态明显比其他成员更糟糕:病情较重的患者往往能被小组迅速接纳并治愈——但治疗小组也有可能扰乱他们的内心,直到精神瓦解的地步。无论什么样的团体,一旦建立起来就有可能引发嫉妒与攻击。这些力量不仅来自外界,来自被排除在团体之外的人,也来自团体内部那些阴暗而危险的地方。自从亨利在几个月前加入这个治疗小组,他一直是冲突的源头。冲突总是伴随他而来。他体内蕴藏着一种潜在的攻击性,一种涌动的怒火,很多时候都难以抑制。

但玛丽安娜没有轻言放弃,只要局面还处在她掌控之中,她就决心跟亨利把治疗进行下去。她相信这个小组,相信这八个坐成一圈的人,她相信圆圈拥有治愈的力量。在她任由想象力驰骋的那些瞬间,玛丽安娜对圆形的力量有着近乎神秘的信念:圆形的太阳、月亮和地球,天幕中运转的行星,转动的车轮,教堂的穹顶——或是一枚婚戒。柏拉图曾说灵魂是一个圆,玛丽安娜觉得这很有道理。毕竟生命也是一个圆圈,不是吗?——从出生到死亡。

团体治疗进展顺利时,这个圆圈里会发生一件神奇的事——一种独立的存在会从中诞生:一种团体精神、团体思想,这种东西通常被称为“整体思维”,它往往比各个部分的总和更加博大,比治疗师和每一名个体成员更加睿智。它富有智慧,治愈人心,而且有着巨大的包容性。玛丽安娜曾经多次亲眼见证它的力量。多年以来,许多幽灵曾在她的客厅里的圆圈中被唤醒,又被永远平息。

今天被唤醒的是丽兹内心的幽灵。她揪住咖啡的事情不放。这件事在她内心激起了太多愤怒与怨恨——亨利认为自己凌驾于规则之上,可以鄙夷地破坏规则,接着丽兹意识到亨利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哥哥,一个觉得全世界围着他转、欺凌他人的人。丽兹对哥哥那压抑已久的怒火开始涌现,这其实是件好事,玛丽安娜心想,丽兹的怒火早该得到发泄了。前提是亨利受得了被人当作精神沙包。

亨利当然受不了。

他突然从座位跃起,痛苦地大叫一声,把咖啡朝地上猛地一掼,杯子在圆圈中心炸开——一汪黑色的咖啡在地板上漫延开去。

其他组员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指责他,由于气愤,整个气氛多少有些歇斯底里。丽兹再次哭了起来,亨利想离开。但玛丽安娜劝他留下来,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谈清楚。

“只不过是杯破咖啡,有什么大不了的?”亨利的语气像个愤愤不平的孩子。

“事情的根源不在于咖啡杯,”玛丽安娜说,“而是界限——这个小组的界限,我们在小组中遵守的规则。我们以前已经谈过这一点。如果没有安全感,人们就无法参与治疗。有了界限人们才会感到安全,治疗的关键就是建立界限。”

亨利茫然地望着她。玛丽安娜知道他没听懂。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一个遭到虐待的孩子心中最先消失的就是界限感。亨利生命中的界限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被尽数撕碎了,其后果就是他无法理解这个概念。同样地,他也意识不到自己有时会让别人感到很不自在,他经常会侵犯别人的私人空间和心理空间——他跟你说话时会站得非常近,并且展现出玛丽安娜在其他患者身上前所未见的依赖性。他的依赖永不知足。若不是玛丽安娜反对,只怕他要搬来跟她同住。他们之间的界限只能靠玛丽安娜来维持:为他们的关系划定一个健康的范围。这是她作为他的治疗师的职责所在。

但亨利总在试探她、刺激她、扰乱她的心智……她感到事态变得越来越难以掌控了。

4

治疗结束,其他人离开后,亨利多待了一段时间——表面上的借口是帮玛丽安娜清理弄脏的地板,但玛丽安娜知道他还有别的心思,亨利心里永远有别的心思。他徘徊不去,沉默地观察她的举动。于是她鼓励他:

“好了,亨利。该走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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