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我学会了仇恨。
一颗冰冷、坚硬的仇恨的内核在我心中渐渐成形,仿佛黝黑的煤炭内心的一颗钻石。
我发誓永远不会原谅我父亲,还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报仇。但在那之前,在我长大之前,我无处可逃。
于是我躲进了想象力的世界。在我的幻想中,我父亲饱受折磨。
而我也一样。
在锁了门的浴室里,在存放干草的阁楼上,在谷仓背后无人看见的地方,我会逃离——逃离我的身体,逃离我的思想。
我会幻想残酷、骇人的血腥死亡场景:中毒后的痛苦,残暴的捅刺——肢解,开膛破肚。我被掏空内脏、大卸八块,被折磨致死。我会流血。
我会站在**,假装自己即将被邪教牧师当作牺牲品献祭。他们会抓住我,将我推下悬崖,坠落,落进海里,坠入海洋深处——海怪在那里盘旋游动,等待着将我吞没。
我会闭上双眼从**跳下。
然后,我将被撕成碎片。
2
离开福斯卡教授的住处,玛丽安娜只觉得脚下不稳。
虽然她喝的酒比平常多,但这种感觉与红酒和香槟并无关系,而是与刚刚看见的东西给她带来的震撼有关——他书里那段划线的希腊语。说来也怪,她心想,醍醐灌顶和醉酒竟会让人有同样的感受。
她不能独自保守这个发现,必须跟别人谈一谈。可是她该跟谁谈呢?
她在庭院里停下脚步思考这件事。去找佐伊显然不行——起码在经过了上次对话之后,现在还不行,佐伊是不会把她的想法当真的。她需要的是一个有同情心的倾听者。她想到了克拉丽莎,但她也不确定克拉丽莎是否想要相信她。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了。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弗雷德的电话。他说他非常乐意跟她谈谈,并建议大约十分钟后在“栀子”碰头。
栀子餐厅是一家位于剑桥中心地带的希腊式小餐馆,供应夜宵快餐,为一代又一代的学生所熟知,被大家亲切地称为“栀子”。玛丽安娜沿着蜿蜒的行人小巷向餐厅走去,店面尚未映入眼帘,她已经闻到了店里的香味——薯条在热油里滋滋作响,混合着炸鱼的香气扑面而来。
餐厅十分狭小,只能容纳区区几名顾客——因此人们通常聚集在门外,在小巷里吃东西。弗雷德站在门口的绿色雨棚底下等她,招牌上写着:像希腊人那样休息下吧。
玛丽安娜走向餐厅,弗雷德对她粲然一笑。
“你好。要不要来点薯条?我请客。”
闻到油炸薯条的香气,玛丽安娜这才意识到自己很饿——在福斯卡的住处她几乎没碰那顿血淋淋的晚餐。她感激地点点头。
“想吃。”
“马上就来,女士。”
弗雷德蹦蹦跳跳地往店里走,在门口的台阶上绊了一跤,撞到了另一名顾客,那人骂了他一句。玛丽安娜忍不住笑了——他果真是她见过的最笨手笨脚的人。他不久便出来了,手里拿着两只白色的纸袋,被热气腾腾的薯条撑得胀鼓鼓的。
“给,”弗雷德说,“要番茄酱还是蛋黄酱?”
玛丽安娜摇摇头。“都不用,谢谢。”她向薯条吹着气等它变凉,过了一会儿,她尝了一根。薯条撒了盐,味道很冲,有点儿太冲了,因为里面还加了醋。她咳嗽起来,弗雷德担心地看着她。
“醋放多了吗?不好意思。”
“不要紧,”玛丽安娜笑笑,摇了摇头,“很好吃。”
“那就好。”
他们相对而立,静静地吃了一会儿薯条。玛丽安娜边吃边打量着他,在路灯的柔光的映照下,他本就稚嫩的面容显得更加青涩。他就是个半大孩子,玛丽安娜心想,一个热情洋溢的童子军。那一瞬间她竟对他产生了真挚的怜爱之情。
弗雷德注意到她在看自己,怯生生地对她笑笑,一边大口吃薯条一边说道:“我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我肯定会后悔,但我还是要说,你给我打电话让我非常开心,因为这说明你肯定想我了,哪怕只有一点点——”弗雷德看见她的表情,脸上的笑容顿时退了下去,“啊,我明白了,我会错意了。你给我打电话不是因为这个。”
“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我想跟你谈一谈。”
弗雷德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希望:“这么说你确实想跟我聊天?”
“打住,弗雷德,”玛丽安娜翻了个白眼,“你好好听我说嘛。”
“你说。”
弗雷德吃着薯条,玛丽安娜向他讲述了先前发生的事——包括她发现的明信片,以及她在福斯卡的书里看见的划线的引文。
他一言不发地听她讲完这一切,然后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