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
“那你们有没有研究过《在奥利斯的伊菲革涅亚》?也就是阿伽门农和伊菲革涅亚的故事。”
说这话时她仔细盯着教授,然而当她提到这部剧作时他并没有明显的反应。他点了点头。
“我们确实研究过这部剧。你也知道,欧里庇得斯是我最喜欢的剧作家之一。”
“没错。那好,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伊菲革涅亚这个人物有些奇怪……不知你的学生们对此有何感想。”
“奇怪?怎么说?”
玛丽安娜思索片刻:“这个嘛,我想不通的地方在于她太被动……太顺从了。”
“顺从?”
“她不肯为自己的生命而抗争。她没有被捆住、被控制住,而是自愿地任由父亲把她推向死亡。”
福斯卡微笑着环视所有人:“玛丽安娜的观点很新颖。有人想发表意见吗?卡拉?”
卡拉被教授点名,显得很是得意。她对玛丽安娜笑笑,像是在哄小孩:“伊菲革涅亚死亡的方式正是整部剧的重点所在。”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树立起了自己的悲剧形象——英雄式的死亡。”
卡拉瞥了福斯卡一眼,似乎在征求他的赞同。他对她微微一笑。
玛丽安娜摇摇头:“很抱歉,但我不接受这种说法。”
“不接受?”福斯卡看上去很好奇,“为什么?”
玛丽安娜环视面前那几位坐成一圈的年轻姑娘:“我认为,要想回答这个问题,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伊菲革涅亚带到这里来,加入这场谈话会——让她加入我们的小组,坐在其中一把空椅子上,你们觉得呢?”
几个女孩彼此交换了一个轻蔑的眼神。
“这也太蠢了。”娜塔莎说。
“为什么?她和你们年纪差不多大,不是吗?或许稍年轻一些,十六七岁?她是多么勇敢、多么了不起的一个人。试想,如果她活了下来,她会过上怎样的生活?会有怎样的成就?假如她坐在这里,此时此刻我们会对伊菲革涅亚说些什么?我们会告诉她什么呢?”
“什么都不说,”迪雅的神情很不以为然,“有什么可说的?”
“什么都不说?你不会试着提醒她提防她那个精神病态的父亲吗?你不会向她伸出援手,挽救她吗?”
“挽救她?”迪雅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救她?因为她的命运吗?悲剧不是这么一码事。”
“再说,她的死不是阿伽门农的错,”卡拉说,“是阿耳忒弥斯非要伊菲革涅亚死不可。这是神的意志。”
“假如没有神呢?”玛丽安娜说,“假如这只是一个女孩子和她父亲的事呢。那又如何?”
卡拉耸耸肩:“那就不是悲剧作品了。”
迪雅点点头:“只是个烂透了的希腊家庭而已。”
她们讨论的过程中,福斯卡始终没出声,只是饶有兴致地旁观她们的辩论。不过这时他显然无法再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了。
“那你又会对她说什么呢,玛丽安娜?对这个为了拯救希腊而献出生命的女孩?对了,她比你想的还要年轻——大约十四五岁。假如她此刻就在这里,你会对她说什么呢?”
玛丽安娜思索片刻:“我想我会询问她与她父亲的关系,以及她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有必要为了父亲而牺牲生命。”
“你认为这是为什么呢?”
玛丽安娜耸耸肩:“我相信为了获得父母的爱,孩子愿意做出任何事。在孩子非常年幼的时候,他们首先谋求的是肉体上的生存,然后才是精神上的。为了获得父母的照顾,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她压低声音,不再对着福斯卡,而是对坐在他身边的那几个年轻姑娘说,“而有些人就会利用这一点。”
“具体说来是什么意思呢?”福斯卡问。
“意思就是,假如我是她的心理治疗师,我会试着帮助伊菲革涅亚看清一些事——一些她此前没有看见的事。”
“什么事?”卡拉说。
玛丽安娜小心地斟酌着字句:“那就是,在伊菲革涅亚年纪很小的时候,她错把虐待当作了爱。而这个错误影响了她对自己,以及对世界的看法。阿伽门农不是个英雄——他是个疯子,一个杀害自己亲生骨肉的心理变态。伊菲革涅亚根本不需要去爱、去敬仰这个男人。她不需要以死来取悦他。”
玛丽安娜直视着几个女孩的眼睛,迫切地想要触及她们的内心。她希望这番话能够说进她们心里。可是果真如此吗?她难以判断。她感到福斯卡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她预感到他就要打断她了,于是加快语速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如果伊菲革涅亚能够不再自我欺骗,而是直视她的父亲……如果她能醒过来,看清这个恐怖的、令人痛心的事实——也就是这并不是爱,阿伽门农并不爱她,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去爱别人——在那一瞬间,伊菲革涅亚就不再是个把头放在祭坛上无力反抗的少女,她将夺下刽子手手中的利斧,化身为女神。”
玛丽安娜转头盯着福斯卡,她竭力保持自己的声音不带怒气,但她实在难以克制自己的愤怒。
“但伊菲革涅亚并没有这个机会,对不对?塔拉没有,维罗妮卡也没有。她们永远没有机会化身为女神,永远没有机会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