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为天,吃饭第一
“吃饭”是人类生存的第一需要,粮食成了人们为了生存而争夺的目标,在人类历史上不知发生过多少为了粮食的斗争,我就经历过为了生存、为了粮食而发生的一次惊心动魄的争斗。
一九六七年初,宣汉新农林场的知青在“砸烂社办场、回城闹革命”的驱使下,纷纷离开社办场返回重庆。当年八月,我们这批回城“闹革命”的知青响应毛主席“抓革命、促生产”“就地闹革命”的最高指示又迅速返回林场。
回到林场后,当时公社指派来管理知青的场长彭顺财和指导员(当地大队支书)却不见踪影。只好由副场长重庆知青周玉如(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挑起了组织生产、管理生活的重担。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周玉如首先遇到的是几十号知青的吃饭问题。林场库存没有一颗粮食,知青没饭吃怎能上山种地?她为解燃眉之急,组织了几个女知青到邻近的农户中借粮。当时山上谷子没熟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民粮食也不宽裕,说了许多好话,并答应第二天一定归还,好歹几家农户凑足了林场知青一天的粮食。但第二天拿什么来归还?往后日子又怎么办?这是摆在周玉如副场长和几十号知青面前的大问题。大家都清楚地知道,两年多来全场知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苦劳作积存下的近两万余斤苞谷存放在公社的粮站里。按照上面规定,林场可以根据需要随时提取寄存的粮食,其中一部分按比例折成大米,从来都是这样。
然而当时很乱,林场的当家人又不知去向,知青们要从公社粮站里把粮食取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我们别无他法,当晚大家议论一通之后,决定第二天全体知青下山到粮站去背米。
第二天,炊事员早早地煮好了一半苞谷、一半大米的早饭。这顿早饭在沉闷中结束,男女知青拿着麻布口袋,心思重重地向山下的公社走去。
新农场是我见过的最小的乡场,居民不逾一百,原本是一个坐北朝南的三合院,都是一些低矮的土墙或砖墙瓦房。后来东西两侧延伸出去,就有点像“街”了。公社粮站就建在西侧最南端。斜对门遥遥相望的是一家小食店,我们都叫它“粑粑馆”,老板是一个镶着金牙的小老头,见我们总是笑得十分灿烂,因为我们最舍得在那里花钱。与粮站相对,东侧最南端是新修不到两年的公社办公楼,这可是新农场最气派的唯一的两层楼房,砖木结构,底层作会议室,两扇门正对粮站,一架楼梯直通楼上,十几间用木板隔成的小房间是公社干部们住的宿舍,中间一条小巷通往最北端的一间小会议室。我们去公社,下山后蹚过一条小河,最先抵达的就是粮站。
知青一行人直接来到粮站,只有粮站主任向国章一人。周玉如简要地说明来意,向国章立刻收住笑脸,一改从前对知青友善的态度,很严肃地说:“上面规定,林场称粮必须是场长签字盖章。”我听出了向国章话里的含义,马上接过话对周玉如说:“周场长,你签字,我们去装米。”我故意把周玉如这位知青副场长叫“场长”。“不行,只有你们彭顺财场长签字才行。对不起,周副场长,这是规定。”向国章故意把“副”字在声调上加以强调。大家见他“公事公办”的样子,十分不解,周玉如着急地对向国章讲:“粮是林场的,场长不在,我有权执行:场长的权力……”向国章毫不让步。
“怎么办?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弄到米,早饭都是借的。”毛儿(重庆知青,大名周伟业)着急地说。
我把伙伴们叫出粮站,压低声音告诉大家:“‘打围’,把他龟儿围住,挡住他的视线,把他的注意力引开,其余的人在围席中装米,动作要快,不要把米弄撒了。”彭靖国插话:“装好米的口袋放在乒乓台上,特别是装清油的罐,现在无法拿进粮站,只好去借口盅或碗去舀,下面托一个碗,莫让油一路往下滴,让人发现油走了路。”
“好。”大家一致同意。
我回头走到向国章面前,给正在说理的周玉如使了个眼色,暗示叫她走开,让我来对付向国章。我故作亲热地搂住向国章的肩膀说:“老向,你是个好人,我们知青都知道。今天的事情我们好好谈谈,我相信最后谈得拢的,我们不会让你老向这样的好人难堪。”边说边掏出烟来,给向国章敬上,并用打火机点燃,这时又有五六个知青围了上来。向国章个子矮,坐在藤椅里,面前的办公桌上又坐了几个知青,这样他就被我们团团围住。我开始故作诚恳、感情充沛、慢条斯理地给他讲述我们种出这些粮食来是多么的不容易。如何起早贪黑,如何风餐夜宿,如何开荒垒坎,手上打起多少血泡,身上晒脱了多少层皮……说着说着,知青同胞艰苦奋斗的场景一幕一幕地在我脑海里回放出来,我们这些粮食的确来之不易呀,每一粒粮食都凝聚着我们的汗珠。如今取回我们自己的劳动成果,满足我们生存的基本需要,竟这样的难。我被自己的话感动了,眼眶禁不住湿润起来。看到向国章一副无动于衷、油盐不进的样子,我禁不住怒火中烧,真想给这龟儿子一顿饱打。但想到自己“打围”的使命,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向国章绕来绕去地找话说……约莫十多分钟后,周伟业过来给我递了个眼色,我知道大功告成,便迅速将话题挽了个疙瘩,严正地对他说:“老向,天黑了,我们还得赶回林场,今天就到此为止。你要好好想想,我们三十多号重庆知青如果没得饭吃,这个责任你可担待得起?下次我们来称粮,你若再刁难知青,莫怪我姜三不客气。”说完我向众知青挥了挥手,大家扬长而去。
爬到山坡上,回头看公社,只见向国章与三五个人站在粮站门口,像是谈论着什么。他当然会发现围席里的米陷下一个不小的坑。我们禁不住哈哈大笑,并得意地向公社方向挥手。
此法果然有效,解了燃眉之急。大家的高兴劲可想而知,尤其是女同胞们回味“偷米”时的紧张状态笑得眼泪直流。
然而“偷”回的米,不几天就告罄,知青们只好再铤而走险,下山偷米,但心里总不踏实,但愿向国章没发现米少了,油少了。如果向国章已发现了,真不让我们取回自己辛苦劳动的果实,那我们只好硬来!
我们这群知青大多深知自己成分不好,父母正在受难,不敢再给他们添上新的“罪行”。“少惹事,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跟我们划清界限,脱胎换骨,成为新一代农民。”这是下乡前父母对我们的告诫,也是我们的行为准则。但现在事与愿违,有人要置我们于死地,怎么办?为什么我们要取回自己的劳动成果都不行呢?我们走投无路,逼上梁山,只有用“抢”来夺回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
决心一下,知青们立即行动起来。为了能唬人,我们在场部用林场小煤厂的黄药(炸药)、雷管做了几枚模拟枪声的雷管炸弹。做炸弹必须胆大心细,最佳人选是毛儿(周伟业的小名)。他心灵手巧,做得一手好木匠活,在我们林场无人能比。他把导火绳插入雷管内,用香烟点燃导火绳立即丢出去——“叭!”雷管的爆炸声也许比真正的五四式手枪射击的声音还要清脆、响亮,在这山区很难分辨出是否是雷管的爆炸声!
周伟业还做了几颗“真正”的手榴弹。他将训练民兵用的教练弹前端的头子拆下来,倒掉内中装的砂子代之填入黄药(即炸药)。在黄药中用竹筷插一个小洞,然后轻轻地把插有导火绳的雷管再插入黄药中,再轻轻地压实黄药,不让雷管在黄药中松动,最后在教练弹木柄上钻一个孔,把导火绳穿过木柄,导火绳的长短以木柄的长度为准,用木螺丝把木柄装回去。使用这种土手榴弹时不是拉引线,而是用香烟点燃导火绳,在三秒钟之内必须扔出去。
我们第二天又起个大早,准备赶在公社干部(特别是陈家禄书记)下生产队之前截住他们,让他们出面解决我们的吃饭问题。我们在公社河对面的山上垭口处引爆了两枚雷管,清脆悦耳的“枪声”传得很远,企图造成先声夺人的效果。我们心里打着鼓,表面却耀武扬威地踏进公社小街。粮站旁的几家店铺门前站了些人,他们是听到“枪声”出来的。这些人在窃窃私语,用惊恐的目光看着我们走进公社。公社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我们只好折回粮站。
我们异想天开,想再次如法炮制“打围”(这是年轻人没成熟的表现),可是向国章再不吃我们这一套了。他分开围住他的人,冲到粮仓的围席边,两手一字排开,拦住我们的去路:“前几天你们装了多少米,舀了多少油,还没个数,今天又来,那不得行。”
周玉如婉言相告:“老向,没关系,今天我们全过秤,今天出多少斤,那天就是多少斤,怎么样?今天我们还多了两根口袋,你不吃亏。”
老向“不行!不行”的话还没落音,知青们就一哄而上自己开始动手装起粮食来了。向国章拖住这个,抓不住那个,米撒了一地。我和毛儿、江娃、彭靖国、童蜀生五人一拥而上,有的拽着他的胳臂,有的抱住他的腰。童蜀生(小名童狗)伸手在他腋下挠痒痒。向国章怕挠痒,忍不住笑了。我们边推、边拉、边关,听见声音的人还以为知青和向国章说好了,大家笑得多开心。老向边笑边挣扎着,强忍住笑,正要开口说话,一支香烟又堵他的嘴里。女知青们快速地装米、不停地往罐里装油,向国章吐掉口中的烟,正要说话,又一支烟被插进他口中。知青们大声笑着:“快,快给老向点烟!”童狗不时地又挠他两下,向国章真是哭笑不得。
忽然,向国章猛地挣脱了大家的“玩笑”,哭丧着脸说:“莫开玩笑!这是上面的指示,我真没得办法!”他又冲向围席,阻止知青装米。这时,毛儿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支手枪(仿真塑料枪),乌黑发亮的枪口顶在向国章的胸口说:“老向,识相点,粮食是我们知青自己种的,你们谁都清楚。你今天如果听上头的指示,不让我们称自己的米,那吃亏的是你,不是上头。”我接过话头:“你老向从来没亏待过我们知青,我们都记在心里。如果今天闹出事来,你上有老,下有小,他们怎么办?我们知青,光杆一个,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何况我们是称自己的米,真闹出事来,上面派人调查说是你不给知青饭吃,破坏上山下乡运动,这罪名上面有人替你顶吗?那时你死了,死无对证。你冤死了还得背上破坏上山下乡运动、不给知青饭吃的罪名,你划算吗?”
向国章一声不吭,我立即递上一支烟。这支烟他没拒绝,并大口大口地吸着,一脸的痛苦。看来,他真有难处。
毛儿收了那支仿真塑料枪,插回腰间。此时粮站内只有装米的声音,说话声、笑声全没了。我陪着老向(为了让他保持沉默),又向他诉说:“我们知青远离父母,你看我们都才十几岁,如果是你的娃儿受这样的罪,你当父母的不心疼?”老向忽然大声说道:“我啷个交代嘛!”这时彭靖国转过身对老向说:“好交代,好交待。你就说是林场的知青人多手多,我一人难敌四手,我没办法,拉不住。”我拍着老向的肩膀说:“老向你是个好人,我们知青心里有数,只要你不逼我们走上绝路,我们不会轻易动手的。”
知青们一阵忙乱,装满了口袋,还真过了秤,加上前几天的,大约有三五百斤。离开粮站前,大家向老向说了一番发自肺腑的感激话,兴高采烈地回林场。等我们蹚水过了河,在半坡上回头看公社,只见正对河边的路上站了许多人,向知青方向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些什么。
今天我们又胜利了,大家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老向终于良心发现让我们装满了米口袋。
晚饭后大家聚在一起,议论当天发生的事,下次再去背米,老向还会像今天这样让我们称米吗?这是讨论的话题。有人建议去请彭顺财(场长,本地人)回来,有了彭顺财签字,我们就不需再“抢”粮了。我听了坚决反对,我说向国章执意要场长签字,其实是彭顺财的主意,他用这个办法来让我们明白,没有我彭顺财,你们知青只能饿死,我彭顺财是你们知青的救世主。如果他的目的达到了,今后知青更没有好日子过。我问大家:“他以前对知青怎样?”这一问让伙伴们清醒过来。
彭顺财是一个雨果在《悲惨世界》里描绘的警官沙威式的人物。他有很强的阶级斗争意识,随时会将他不如意的人和事提高到阶级斗争的高度来分析。譬如有些知青性格内敛一些,不苟言笑,平时爱看看书,他就多次地在训话会上说:“有的人这塌塌(指指心窝)有股瘀气。人民政府天罗地网,法律再宽大也有边……”凡是知青请病假,他都认为是偷懒装病,不仅没有好话,也没有好脸色。知青张安息年龄最小,小学毕业就算“知识青年”,来到我们林场。有一次生病,两天没有出工,彭顺财对他严厉呵斥道:“张安息,你今天莫给我端碗!”我在一旁实在忍无可忍,蹦出一句话来:“老子今天看哪个敢不准张安息吃饭!”彭顺财一愣,这么多知青,从来没有哪个敢这样顶撞他。后来他也没敢把我怎么样,似乎对我还客气了一些。彭顺财这样的做派又与沙威警长有所不同,倒有些像阿Q了。“**”一来,批斗当权派,知青自然将矛头指向他,他预感到会有不妙,半夜动身逃回家里去了。这样的人,在这样困难的时刻,会站出来帮助知青吗?说不定正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冷笑哩。要是他回来掌权,我们又没有好日子过。我的意见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
大家隐约感到,向国章不发米给我们还不光是场长的指使,彭顺财还没那么大的权力去指挥向国章,可能在这件事的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周玉如苦着一张脸无可奈何地问大家:“老向说不定正在背书,他还会第二次良心发现吗?”大家沉默了。“硬抢,就像今天恁个。”宋帮荣激动地挥着手发表自己的意见。“我同意!”“我也赞成!”“只能这样!”大家七嘴八舌发表自己的意见。
“抢?怎么个抢法?每次都这样?”大家七嘴八舌,理不清头绪。
“其实,我们哪里是‘抢’嘛,我们是去称自己存放在粮站的粮,走到哪里都说得脱。”说这话的是万业权。
万业权,圆圆的脸,戴一副近视眼镜,文质彬彬的,身高近一米七左右。他说话、走路乃至唱歌,都缺点阳刚之气。这位老兄在林场有一个当时最令人崇敬的外号“叶群”。因为他的“业权”与“叶群”二字谐音。只要你发音稍不清晰,“业权”同志就变成了“叶群”同志。在新农乡,当地的人叫“业权”,你会听成“叶群”。
我们林场这位“叶群”同志,平时言语不多。有时高兴了,自娱自乐哼哼小曲,歌调是听不甚明的。他爱唐诗宋词。有一天林场放假休息,大家都忙着处理个人卫生,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晾晒被盖,“叶群”同志在整理内务。我住在他的隔壁,正在晾衣服,听到他一个人在楼上念念有词。刚听以为他又在哼小曲了,但细听不像,我站在楼梯口才听明白了,原来他老兄正在轻声背诵秦观《鹊桥仙》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诗句呢!
无论是毛主席的语录歌,还是造反派的战斗曲,只要经他老兄一唱,那铿锵有力的节奏,那战场上的火药味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优美的“采茶山歌”从他嘴里出来,也失去了少女怀春时的哀怨与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