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映照之下,一小片无人居住的烂楼无力地瘫在这片空地上,其中大部分是低矮的小房,不过有几栋四层的建筑,似乎曾计划用作公寓。
这片空地是大山城当初向外拓展的新区,起初建设时,宣称要打造成供周边居民买卖的繁华市场,结果建到一半,城里的老爷们资金短缺了。
他们向黄將军索要资金,黄將军拒绝;向大老爷索要资金,大老爷也拒绝。这地方就这样拖著,最终变成了废地。
然而,所谓的废地,只存在於那些大人物的眼中。
城市中没有真正废弃的地方。
即便是烂透了的下水道,也会有蟑螂乐於棲身。
灰爬子、城外郊边的爷老求、城內的衙头帮,都是大山城的几大毒瘤。
与衙头帮不同,他们背后有铁佛厂撑腰,只需棍棒打打踹踹;
也与爷老求不同,他们靠一张嘴把人骗得晕头转向,骗取钱財;
唯独只有灰爬子则常年在人群中流窜,凭一双手“养家餬口”。
只不过这些爬子因靠近城中心,又无衙头帮那般靠山,屡屡栽在警署手里。一旦被捕,必遭毒打,手骨折断都算轻伤。
可即便如此,仍阻不住他们如蟑螂在阴沟中繁衍扩散。
一个刚入行的小爬子鬼鬼祟祟摸到这堂口,从怀里掏出几枚铁瓜子与一个弯曲的铁块。
他年方十三,自幼手脚不净,偷寡妇褻衣、翻女澡堂子信手拈来。入这行只因觉得威风,认定这才是汉子该乾的营生,便径直拜了码头。
今儿个他摸上轨道车,撞见个鼾声大作的傻逼,顺手將其身上財物摸了个精光。
那倒霉蛋身上只揣著几枚铁瓜子,外加个弯弯曲曲的铁疙瘩,也不知作何用途。
虽收穫不丰,铁瓜子终究能换几张饼子,够他明早买点好吃的了。
正当这瓜娃子低头摆弄铁瓜子时,一道人影倏然逼近身侧。
瓜娃子猛一抬头,只见个络腮鬍男人俯身捡起了旁边的弯曲铁块。
“这是我的!我的!”
瓜娃子立刻来了劲,心想怎么还有人黑灯瞎火地偷拿別人东西呢?
他起身就想怪叫著去踹那人小腿,只见那络腮鬍子男人將手指屈成鉤状,对准瓜娃子的脑袋弹了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瓜娃子便一个踉蹌跌回墙角,捂著脑袋开始满地打转。
“你从哪摸来的?”
“凭啥告诉你?”瓜娃子像条小疯狗似的,络腮鬍子男人掏出一小袋铁瓜子,朝瓜娃子身上扔去,瓜娃子看也不看,大叫两声,张口就要咬男人。
男人扬起拳头狠狠砸在他嘴上,將他的一排牙全打掉了,瓜娃子这才老实下来。
瓜娃子捂著嘴巴,感觉生疼生疼的,他眼泪汪汪想要找带自己入行的大哥,却立刻发现这位大哥正像条狗一样对著那男人諂媚地笑著。
根本不理他。
这瓜娃子脑子远不如同龄人灵光,想什么事情总比別人慢上一截,哪怕是现在他也只是隱约感觉有点不对劲。
唯独疼,他是清清楚楚知道的。
为了避免自己再挨一顿毒打,瓜娃子嘀嘀咕咕念叨:
“……从轨道车上一个傻逼身上偷来的……”
络腮鬍子男人瞥了眼磁铁,轻哼道:
“那確实是个傻逼了。”
瓜娃子不识货,他却识货。
这是铁佛厂產的宝贝,唤作“你我亲”,价值不菲,真要买的话大概得掏上三四十银元,这小子还真是摸到货了。
男人压根没想把东西还给瓜娃子,他转身径直离开,朝著这片废地之上建筑群中最完整的那座高楼走去了。
走在路上时,领瓜娃子进来的那位领路人訕笑著凑到男人面前:
“大哥,这小娃子脑子有问题,应该是小时候发烧给脑瓜壳子烧坏了,您可千万別跟他计较。”
“我哪会跟这娃子计较什么。”络腮鬍子男人笑道:“你隨便去领点药,给他嘴上点,牙断了,血止不住可能会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