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便是邢韫出面平息事端。他是豫章知府家的大公子,薄面自然要给,何况邢韫从来点到即止,虽护着尹逸,却也不会伤了戚秦两家颜面。
在他庇护下,尹逸十余年的私塾生涯勉强称得上风平浪静。
思及此,尹逸眉眼弯一下,拾起枚柿子朝他扬了扬:“汝舟兄,事事如意。”
邢韫会心一笑:“轻鹤怕是又要争头名。”
尹逸摆摆手,连道不敢不敢。
邢韫睨她一眼,故作老成地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一番,拖着长调:“回回不敢,次次夺魁,倒是你一贯做派。”
尹逸告饶:“汝舟兄实在抬举小弟。”
话说着,自东侧厢房掀帘探身走出一人,身姿昂藏,眉眼凌厉淡漠,左侧眉尾一道疤,一直延至眼角,痕迹渐淡,却仍隐隐约约泄出几分戾气。
秦衍负手立在檐阶上,一袭翠虬色圆领袍,领口露出银白内衫交直,通身直缀如意五福团纹,取材用料是一瞧便知的奢靡考究,此刻,略带探究的目光投向尹逸二人方向。
尹逸眼中笑意渐淡,心道:悍犬出没。
这便是那只招人的狗了。
不过,虽做此念,仍是坦然迎上目光,微微颔首示意。
邢韫打趣完,长舒一声:“我啊可比不得你,榜上有名我便称心如意。”
“汝舟兄过谦了。”尹逸知道他的水准,若豫章只取五十人中举,那邢韫也能稳稳落在二十名。
她回之一笑,不再多言,提步走进院中,各室窗牖大开,西厢内的两张软榻上被褥散乱,是被据为己有的惨象。
尹逸心头一声哀鸣,又转向另一侧厢房,打量着暗暗点头,若不往下瞧倒也看不出此床由书卷垒成。
书榻上,五条锦被整整齐齐叠作长条,锦被与锦被之间隔有近四尺距离,若只躺三人,那当很是宽敞,在边角处合衣安置一晚不成问题。
尹逸松快了些,经过秦衍时,随手塞进他手中一个柿子,淡淡问好:“羡仲兄,事事如意。”
说完也不待他反应,提步进了大厢房,在靠近门的一侧床枕摆上一枚大柿子,以示:此间有主。
手中还剩两颗柿子。
尹逸在学塾寻到戚昶、席誉,瞧他俩今日穿的一黑一白,浑似黑白无常,眉眼不由一弯,正要开口,却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
“你便拿些……寻开心?”
戚昶金冠束发,玄衣劲装,胸前暗纹的虎头獠牙若隐若现,他倚在窗边,双臂抱起显出束紧的窄腰,长腿随意屈起,衣摆随动作散开,露出墨色之下的暗红里衬。
他轻挑一瞥,懒散地收回视线,扬了扬唇:“尹郎可真是好雅兴。”
尹逸微愣,听出他话中千遮万掩下的嫌恶,暗暗叹了声。
她同潘老说此间无人在意,实则已是粉饰过后的措辞,若是说真话,该是那句:他们瞧不上。
戚昶是几人中唯一一个以武入仕之人,武举先于文举,月前已揭榜昭示,而他不止登名载姓,更是夺下魁首。细细想来,他一个国公府的嫡孙,若非因缘际会,大抵不会与她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