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北清了清嗓,“午间小憩一炷香,底下人不可昏睡,须掐着时辰提醒郎君。”
“晌午之后,若无旁事,便是郎君修习骑射的时辰。底下人须陪着二郎君去往城郊靶场……”
秦北想到什么,忽而又一顿,歪过头着紧问道,“尹郎君可会骑马?”
尹逸满心疲乏,无力摇了摇头。
“坏了,”秦北一脸忧心,“城郊骑射须记靶、拾箭,靶场偌大,很须跑动一番,您若是不会骑马,那便只能……只能追着郎君马屁股后头跑了……”
尹逸闭了闭眼,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眉头,“下一条。”
秦北默默收回视线,念道:“郎君过午不食,入夜后,多数时并不用饭。不过以备万一,院中小厨房都会备上一盏清粥,这……也需您亲自动手……”
尹逸咬着牙,摆了摆手:“继续。”
“二郎君生性喜净,须日日备足浣洗的热汤,底下人届时须随身侍奉,”秦北微微侧目,见尹逸黑如锅底的脸色,声音蓦地弱下,“诸如搓背…擦身……绞干发丝之类,皆须…亲力亲为……”
尹逸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秦北抖了抖唇,硬着头皮道:“……回寝安置前,谨记将翌日衣物晾在衣桁,熨烫平整,焚香熏染,不可漏过一道工序。”秦北一顿,悄声说,“贴身里衣也须熏染……”
“以及……安置时,二郎君床头须备一杯清茶,灭烛时也须留下一盏,彻夜燃明……”
尹逸沉沉叹息一声,恹恹掀眼,“没了?”
庭下,应声传过一道不轻不重的清咳声。
秦北点了半寸的头忽地僵住,手上一抖,忙把已合上的手札簌簌翻开,指尖顺着字迹飞快掠至最后,目光一颤,暗暗看了一眼秦二郎君,飞快收回视线,埋进手札里,嗓音发抖。
“冬…冬日里,须提前灌好汤婆暖被,或是亲身暖……暖被。夏日,榻侧长备冰盆,须…彻夜扇风消暑……”
尹逸没忍住,眼皮一翻隔空白了秦衍一眼,“秋日呢?”
秦北瞄了眼手札,嚅嗫了下,“秋……秋日凉爽,倒是不必如何上心,就是……就是二郎君所在之处,隔两个时辰,须新拓一只香篆,香也要用郎君惯用的雪檀。”
尹逸唇角抖了抖,“去靶场也须如此?”
秦北一噎,缩了缩脖子,暗暗瞥了眼秦衍。
“自然不必,我手下人也须是头脑灵光之人,迂腐木讷多了,可颇要受些苦头的。”
秦衍幽幽起身,拂了拂衣袍上不存在的尘垢,而后单手负在身后,抬眸,目光微凉,隐着几许笑意。
“沐浴汤池准备妥当没有?过来,侍奉我更衣。”
尹逸一怔,就见秦衍已提步,不紧不慢地向屋内走去,掀帘迈进门槛时,动作稍稍一顿,凌厉的眉眼轻轻偏过半寸,淡淡道:“还不跟上。”
“尹郎放心,汤池我去备着,您…您安心…安心服侍郎君便好。”秦北小声嘱咐一声,欠了欠身,转身一溜烟跑开,果断逃离战场。
尹逸眉头一拧,踩着秦衍影子追上去。
“秦羡仲!你不要以为我拿了这一百两银子就活该欠你,这一百两银子我日后必定还你!”
秦衍像听到什么笑话,侧过身,微微一哂,语调轻缓悠扬,“还?你拿什么还?”
“我日后做了官吃官粮拿俸禄,自有的是钱还你!”
“哦?”秦衍仗着身高优势,垂下视线,故作深思地掐了手指,漫不经心道:“让我来算算,新晋进士仕途之初往往只有两条路可走,一则外放出京,从小小县官做起。二则点入翰林,以充盈学士府库。”
他目光拂扫,不轻不重地划过尹逸身上显尽寒酸的衣物,唇角弯起讥诮的弧度,“县官从八品,年俸约莫百石粮,集贤修撰正七品,京官受器重,年俸约莫在……”秦衍掐了掐指尖,目光缓缓抬起,轻飘飘落定,“一百六十石。”
秦衍看着尹逸微微一僵的神色,唇边一哂,浑不在意地拂了拂袖,转身提步走向寝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