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人已散了大半,引路小厮道,宴席提前,一众郎君都已移步后花园。这场风波稀里糊涂地在县主身上画上句号,娇蛮无礼,不识大体,等等不莠一并烙在了县主宁儿黛身上。
尹逸听着卢老口中接连崩出的词,只觉刺耳得紧。
据卢老说,他几人在房中闲谈品茗,忽地便闯进几个粗壮的杂役要将郡王绑了去,幸好那几人都不是戚昶的对手,没两下便被打趴了下,再之后便是宁儿黛同郡王吵嚷,被郡王一气之下甩了一计耳光。
听来,竟未泄出半点内情。
尹逸心思沉了沉,她当初为救白鸦,以为束魂便是将魂魄锁在体内,浑不知竟是偷换生死……束魂阵、聚灵阵,名字换得再好听,说穿了还不是让无辜之人送命,不仅送命,连同身体也一并献给了旁人……
这实在不似名门正派的做法,难怪阿翁藏书却不让她相看。
想到这,尹逸脚步忽地一顿,“老师,学生心口惴惴,直觉不祥,恐怕家中出事,今日这宴,学生可否……”
卢为钊知道尹逸不时弄虚作假的人,儿时至今,鲜少提及不祥两字,可说来也巧,每每她心口不宁直觉不祥时,周遭必然要生出什么乱子。
尤其今日这宴没由来地叫人不快,心中压抑烦闷,眼下宴席未开,偷溜便偷溜了罢,这点面子,他还是有的。
卢为钊摆了摆手:“去吧,回去报个平安信。”
尹逸神色一松,忙恭身告辞,匆匆上了一架车赶回书院,径直奔回窝棚牵出青角,现下时辰尚早,路上腿脚快些,兴许天黑前能到万溪。
将将出府时。
迎送小厮送至门前,四周张望一遭,挠了挠头,嘟哝一句:“邢郎君未一道回来吗?他还在我这儿存了二十粒银瓜子呢……”
尹逸脚步缓缓停住,此事她记得,但却不是存,是输。
邢韫无意得知此人家中遇急,强撸人打了一夜叶子牌,输多赢少白白予了人……
邢汝舟此人总是行了好处,却又不让人心底生愧……
青角转过头来看她,前蹄焦躁地磨蹭着青砖,无言催促。
尹逸眸光颤了颤。
一次布阵不成,必然会有第二次……
他…还在宴上……
尹逸搭在青角一侧角的手掌,缓缓收紧。
一阵清风拂过,空中飘来一阵桂香,幽幽地勾起尹逸零零散散的回忆。
昨夜安置后,他二人一个躺在书榻里侧,一个躺在书榻边上,她困得迷瞪,耳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响着邢韫的惋惜。
“想尝一盏老师府上的清酒,简直难若登天……”
“轻鹤,你尝过桂花酿没有?”
“《山斋游记》所载,这是南甫山特有的酒酿,说是只有渶水源头甘泉能才酿出最清冽悠远的酒香。”
他嘴皮上下一碰咂摸一声响,像是回味,遗憾道:“可惜渶水距豫章三百里,实在太远,否则我必跑马去它个来回。”
“不过好在我搜寻了几个古方,酒坛子已封在我院里的梨树下,再过个月余便能开封。开坛第一盏为兄让与你,不过……”他闷笑一声,“滋味是好是坏,你可都得囫囵咽进肚里。”
……
他字句含笑,像是不必回应的对谈,又像是深夜呢喃,与自己寻些乐子。
清润的嗓音穿过一夜拂在尹逸耳畔,好似也被桂香浸染,悠扬飘荡在周身。
尹逸眉心狠狠紧了一瞬,又蓦地舒展,随即转过身,大跨步跑回书院,撕下一片熟宣,来不及研墨,拾起一支炭笔,簌簌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