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虽然有些道理,而且颇为豪迈,但明显是要抗拒丞相遗命了。此外,不论魏延主观上是否出于公心,他这么说,客观上已经有夺取兵权的意味了。
还没等费祎答话,魏延又接着道:“更何况,我魏延是何许人,岂能受杨仪节制,充当他的后卫?”
完了。如果说前面那些话多少还有些大局观念,让费祎一时还难以判断的话,那么此言一出,魏延就等于把自己推入因私害公的不义之地了,让费祎还怎么相信他?
随后,魏延不顾费祎作何感想,立刻草拟了一份新计划,自顾自地决定谁该护送灵柩南下,谁该留在前线御敌,然后叫费祎起草,并跟他联合署名,最后要求费祎马上把该计划通知给各军将领。
费祎不敢明着反对,便耍了个花枪,表示支持魏延,说:“我可以帮大将军去说服杨仪,他只是个文吏,不懂军事,必定不敢抗命。”
说完,费祎丝毫不敢耽搁,立刻上马狂奔而去。
片刻后,魏延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忽悠了,想要去追,可费祎早就跑得没影了。
魏延旋即派人去中军刺探情况。很快,手下回报,说杨仪等人正按原计划行动,各军都已经准备撤退了。魏延大怒,立刻率部出发,赶到了杨仪前头,并趁着杨仪和姜维回师恫吓司马懿的时机,抢先进入了褒斜谷。
接下来,魏延干了一件蠢事。
为了阻止大军南撤,魏延竟然下令焚烧褒斜谷中的栈道。等到杨仪等人率大军赶到,眼前的一幕顿时令他们目瞪口呆——身后的司马懿大军仍然紧追不舍,前方唯一的去路居然被自己人切断了,这叫什么事儿?!
杨仪忍无可忍,立刻上表,命快马飞报刘禅,状告魏延谋反。魏延也不甘示弱,同样上表告杨仪谋反。
刘禅同时接到这两份告状书,顿时傻眼,赶紧咨询留守成都的董允和蒋琬,自己到底该相信谁?
董允和蒋琬都表示,杨仪还是信得过的,可魏延就不太好说了。
没办法,像魏延这种性情孤傲、人缘太差的人,实在不适合混官场。假如朝廷有人替他说话,魏延最后的下场应该也不会那么惨。
杨仪担心司马懿追上来,赶紧命部众修复栈道,而魏延则先行穿越褒斜谷,然后在南边的谷口勒兵布阵,准备跟杨仪动刀子了。
当杨仪等人率大军昼夜兼程赶到南谷口,先头部队马上遭到了魏延所部的小规模攻击,杨仪连忙命何平率军前去抵御。
何平率部来到前方,立刻指着魏延的部众破口大骂:“丞相刚刚去世,尸骨未寒,你们竟然就敢对自己的同袍下手?”
闻听此言,魏延的部众面面相觑,都不敢还嘴。毕竟,魏延的所作所为他们都看在眼里——先是抗拒丞相遗命,继而悍然烧毁栈道,现在又要对同袍大开杀戒,如此种种,实在是有些丧心病狂。
跟着这样的领导混,随时会被扣上造反的罪名,不光自己有掉脑袋的风险,恐怕一家老小和三族亲眷都会被连累。
一阵沉默后,魏延部众的阵脚就开始松动了,一拨又一拨的人马陆陆续续掉头离去,各自逃散。不消片刻,整支成建制的部队就这么溃散掉了,一个人都没剩下。(《三国志·魏延传》:“延士众知曲在延,莫为用命,军皆散。”)
自古以来,造反都是一个高难度的技术活,其技术核心就在于两个字——人心。而人心看似虚无缥缈,其实是很实在的东西,它通常由三个部分构成,或者说由三大要素支撑:第一,所有参与者对主事者要具备绝对的忠诚;第二,主事者要用最大的利益捆绑所有参与者,或者让参与者看见一个充满**力的未来;第三,不论造反行动是否出于正义,主事者都必须让所有参与者相信,他们的行动是正义的,亦即一定要占领政治制高点和道德制高点。
三者皆备,造反成功的可能性即便不是百分之百,应该也有八九成,比如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还有朱棣的靖难之变,在这三个方面几乎都拿了高分。而倘若三者都不具备,那大概率就是玩火自焚、死路一条了。
反观魏延,从第一条看,其部众在正常的对敌战斗中,对魏延的忠心应该是没问题的,但临阵倒戈打自己人,忠诚度必然就大打折扣了;第二条,从现有史料看,魏延既没有给部众实实在在的利益,也没有给他们画饼,许诺一个充满**力的未来,所以这一条只能拿零分;第三条,如前所述,非但没拿分,反倒拿了负分。
所以,魏延必败无疑。
眼见部众哗啦一下全跑光了,魏延追悔莫及。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搞这么多事,结果竟然是众叛亲离,把自己搞成了光杆司令!
没辙了,魏延只能带着自己的几个儿子落荒而逃,往汉中奔去。
汉中毕竟是他经营了十余年的地方,想必能够成为他最后的避难所。
然而,杨仪是断然不会给魏延这个机会的。他立刻命将领马岱率骑兵追击。很快,马岱追上了魏延,骑兵一拥而上,几道刀光闪过,魏延和他儿子们的脑袋就相继掉落马下了。
马岱提着魏延的脑袋回营。杨仪一看,立马起身上前,把这颗血淋淋的脑袋踩在地上,恶狠狠地说:“庸奴!复能作恶不?”(《三国志·魏延传》)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之后,杨仪又残忍地诛杀了魏延的三族。
与此同时,蒋琬正率宿卫禁军风驰电掣地赶往前线,目的是控制局势,尤其是控制魏延。不过,才往北走了数十里,魏延已死的消息就传来了。蒋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旋即掉转马头,回朝复命。
昔日战功卓著的蜀汉名将魏延,就这样落了个身死族灭的悲惨结局,实在令人唏嘘。尤其考虑到魏延是当时蜀汉硕果仅存、唯一能独当一方的宿将,他的死就更让人遗憾了,显然也是蜀汉的巨大损失。
纵观整个悲剧事件,应该说魏延本人要负主要责任,他的错误有三:第一,抗拒诸葛亮遗命,企图夺取兵权;第二,烧毁栈道,置全军于万分危险之地;第三,主动攻击友军,险些酿成自相残杀的大祸。
这三条,无论哪一条都够杀头的,所以魏延最后身首异处并不算冤。
不过话说回来,魏延事件的性质究竟算不算谋反,还是有待商榷的。通常意义上的谋反,其目的要么是颠覆朝廷,要么是封疆裂土,要么是叛国投敌。但很显然,魏延似乎并没有这些动机。他之所以跟杨仪爆发内讧,目的只是夺取军事指挥权,以便按他自己的意志跟魏国作战,根本无意背叛蜀国。正因如此,当部众尽皆溃散后,魏延也没有叛逃到魏国去,仍然想回汉中。就是说,直到穷途末路之时,他内心依然是忠于蜀汉朝廷的,并无谋反之意。
就此而言,魏延所采取的那些行动,其性质应该属于兵变,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谋反。可魏延的错误就在于,他虽然没有谋反的主观动机,但客观上采取的行动却完全可归于谋反之列,且潜在后果也堪比谋反。
况且,谋反这种事情,是既论心也论迹的——有谋反之心要杀,有谋反之行更要杀!既然你的行动已经与谋反无异了,那谁还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尤其魏延的对手又是多年死敌杨仪,那么他的谋反罪名当然更是铁板钉钉、毫无商量余地了,所以最后三族被灭,尽管有点冤,却注定是无法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