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将严助废为庶民,永不叙用。”
“臣遵旨。”
张汤朗声答言,然后等了等,见皇帝忽然没了下文,便趋前一步,道:“敢问陛下,那……秦穆当处以何刑?”
刘彻阴着脸静默片刻,从嘴里轻轻吐出了八个字:
“打入死牢,择日问斩。”
温室殿前,张汤快步走下殿前台阶。
公孙弘在后面紧追了几步,喊了声:“张廷尉,请留步。”
张汤面色一沉,又往前走了几步,才缓缓停下,却并不回头。
公孙弘走到他身后,淡淡一笑:“张廷尉是在怪本相,方才在殿上替秦穆说话吗?”
张汤冷哼一声,转过身来,敷衍地拱了拱手:“卑职岂敢怪丞相?要怪,也只能怪自己驽钝,未解丞相深意。”
“本相哪有什么深意?”公孙弘苦笑了一下,“只是……有苦衷罢了。”
张汤眉头一皱,等着他说下去。
“张廷尉应该还记得,半个月前,发生在东司马门的那一幕吧?”公孙弘缓缓道,“那天,老夫不仅放过了秦穆,事后还命你和所有参与之人,全守口如瓶,不得泄露其身世之谜。为此,你一定非常困惑,且对老夫此举颇有微词吧?”
张汤微然冷笑:“那丞相今日,是打算为卑职答疑解惑喽?”
公孙弘目视着西天的一抹残阳,忽然有些黯然神伤,接着便把次子公孙庆被青芒抓住把柄的事情和盘托出,最后凄然道:“家门不幸,出此孽障,肆意妄为,授人以柄,我公孙弘夫复何言?唯求保住晚节而已!想必,张廷尉能够理解老夫的苦衷吧?”
张汤听完,半晌无语,想了想,才道:“此事的确非同小可,卑职当然能理解,只是……如今秦穆死罪难逃,丞相不正好借机除此心腹大患吗?为何还要替他说话,让他与严助当廷对质?”
公孙弘苦笑:“老夫何尝想替他说话?我只是想暂时稳住他,以防他狗急跳墙罢了。”
“丞相是担心,秦穆会把二公子之事抖出来?”
“假如你是秦穆,在此情形下,会不会拼个鱼死网破?”
张汤恍然,沉默半晌,才道:“那……丞相的意思是?”
公孙弘深长地看着他:“你不觉得,眼下的秦穆,随时可能狗急跳墙吗?”
张汤蓦然一惊:“丞相的意思,是想让卑职……提前做掉他?”
公孙弘眼中寒芒一闪:“事不宜迟,最好今晚就动手。”
张汤蹙眉沉吟:“虽说这小子终究是要死,但未及行刑便死在我的牢房里……卑职该如何向皇上交代?”
公孙弘脸色一沉:“张廷尉办案无数,不会连这点儿小事,也得让本相教你吧?”
“办案无数不假,但请恕卑职直言,这种案子……卑职可没办过。”
公孙弘盯着他,胸中怒意翻涌,可很快便压了下去,露出一个笑容:“张廷尉,这些年来,你什么案子没办过?罗织罪名,株连无辜,刑讯逼供,草菅人命……这桩桩件件,别人不知,本相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张汤一震,良久说不出话来。
公孙弘又冷冷一笑:“你好好想想,假如本相晚节不保,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张汤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要靠着这棵大树,只好堆起笑脸,躬身一揖:“卑职方才心乱,一时出言唐突,还望丞相见谅!”
“好说,好说。”公孙弘笑容可掬地拍了拍他的肩,“本相老了,这朝廷啊,终究是你们这些晚生后辈的。顶多一两年内,本相就退了。到时候,必是李蔡接任相职。至于李蔡空出来的御史大夫之位嘛,有资格继任的人不少,其中自然也包括你张廷尉。但是,最终究竟花落谁家,眼下可不好说。所以,该怎么做,就看你自己的了。”
公孙弘说完,又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扬长而去。
张汤愣怔片刻,才沉沉一叹,低低咒骂了一声。
入夜。廷尉寺监狱最靠里的一间牢房,光线昏暗,阴冷潮湿。
青芒戴着手铐脚镣,披头散发,靠墙坐在干草堆上,双目微闭,脸上烟熏火燎的痕迹犹在。
他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一尊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