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元朔二年起,今上刘彻为了加强朝廷权威以及对天下郡国的掌控,采取抓捕、诛杀、强行迁居等办法,对各地豪强和游侠进行了沉重的打击。河内轵县人郭解身为名满天下的游侠,自然首当其冲。当时,朝廷以家财三百万为标准,下令凡身家超此的富户,皆须离开原籍,迁入长安附近的茂陵。郭解也在迁徙名单上。时任车骑将军的卫青久慕郭解侠义之名,便面奏天子,替他求情,道:“郭解家贫,不应在迁徙之列。”
天子刘彻闻言,淡淡一笑:“郭解一介布衣,其势力竟然大到让将军为他说话,可见其家不贫。”
随后,郭解及其族人便被强行迁入了茂陵。
一向快意恩仇的游侠,无故被官府驱离家乡,岂能咽得下这口气?不久,便有人把当时提名迁徙郭解的一个姓杨的县掾杀了,稍后又杀了其父。杨家人进京告状,不料又被杀死在了宫门之下。
刘彻闻讯,龙颜大怒,下令逮捕郭解。
郭解被迫逃亡。刘彻便把缉捕郭解的任务交给了时任御史大夫的公孙弘,公孙弘则命一位心腹属下全权负责此案。
而这个心腹属下正是时任侍御史的严宣。
严宣不敢怠慢,立刻赶到郭解老家河内轵县,对郭解的家世背景、人际关系等进行了深入调查,以此搜集郭解逃亡的线索。在一次调查中,有人替郭解感到惋惜,认为郭解是个行侠仗义之人,可惜落到这步田地。在座有一个姓柳的儒生不以为然,说了一句:“郭解作奸犯科,目无国法,怎么当得起‘侠义’之名?”
谁也没想到,当天夜里,又有人杀了这个儒生,还割下了他的舌头。
自此之后,天下人大多噤若寒蝉,再也不敢随意议论郭解。然而,各地却有不少儒生出于义愤,反而十分积极地向严宣提供有关郭解的线索。于是,在追踪了一年多之后,严宣终于利用一条举报线索抓获了郭解。
到案后,郭解坚称杨氏父子和柳生被杀均非他所授意,刺客是何人他也毫不知情。有司据实奏报,刘彻召集大臣廷议。时任主爵都尉的汲黯认为郭解的供词可信,当无罪释放。汲黯为人刚直耿介,又是刘彻当太子时的东宫属官,刘彻向来敬重他,闻言虽然心中不悦,表面上却没说什么,只暗暗给了公孙弘一个眼色。
公孙弘心领神会,当即出言反驳,道:“郭解只不过是一介布衣,却横行阎闾,势力遍布郡国,下凌黔首,上折公卿,且睚眦必报,动辄杀人。纵然他对杨氏父子和柳生被杀并不知情,其罪却甚于亲手杀了他们。故臣以为,当以大逆不道之罪将郭解族诛!”
刘彻正中下怀,立即准奏。
元朔三年,郭解被杀,族人亦遭诛灭。
从此,公孙弘越发受到刘彻倚重。元朔五年,平民出身的公孙弘被刘彻封为平津侯,并擢为三公之首的丞相,一举走上了仕途巅峰……
回首往事,公孙弘不由一阵唏嘘。
见他怔怔出神,张汤咳了咳,轻声道:“丞相……”
公孙弘回过神来,冷然一笑:“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游侠,还真是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啊!”
“丞相,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张汤面露忧色,“恐怕,您也得多加小心了。”
“哈哈!”公孙弘用笑声驱赶着心中的那缕寒意,“区区几个亡命之徒,又何足惧哉?说心里话,我倒真希望他们找上门来。”
“丞相此言何意?”张汤不解。
“他们若真敢来,不是给了你张廷尉一个立功的机会吗?”
这是在暗示他担起责任了。张汤忙道:“是,卑职责无旁贷。”
“你我位列公卿,食君之禄,自应同担此责。”公孙弘露出勖勉的笑容,站起身来,“走吧,我陪你入宫面圣去。”
张汤跟着起身,暗暗吁了一口气。
有公孙弘在前面顶着,他的压力便可以减轻许多了。
“这两样东西,要不要带进宫?”张汤盯着案上的蝎子和朱矢问。
公孙弘略为思忖:“放着吧,此等不祥之物,就没必要给皇上看了。”
二人出了丞相府,两驾皂缯华盖的安车早已候在门口。
汉代对官员车驾有着严格的等级区分,所以两车乍一看都很华贵,但细节处还是有明显差异,显示着官秩高低的区别:公孙弘的车驾两轓皆黑,这是三公、列侯的标志;张汤的官秩是中二千石,故其车驾两轓朱红,明眼人一望便知。
两驾安车一前一后,过了东阙,前面便是未央宫的东司马门。
离宫门约一箭之地时,忽见一骑从宫中飞驰而出。公孙弘坐在车上抬眼一望,看见来人居然是郎中令李广,顿时有些纳闷。
郎中令是九卿之一,掌管宫殿门户,按照礼仪,出行也必须乘车,而眼下李广竟策马疾行,显然不太正常。
李广迎面驰来,认出车驾,远远高喊:“丞相来得正好,皇上召您即刻入宫!”
公孙弘按捺住心中狐疑,等到马车与李广接近,才扬声问道:“出了何事?”
“大行令韦吉在北邙山遇刺坠崖,现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李广猛地勒住缰绳,坐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