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封锁,道路设卡,日夜大搜,茂陵邑的人已经个个怨声载道了!”刘彻抬眼瞥了他一下,“就在刚才,隆虑公主入宫跟朕发了一通牢骚,说你的人昨天闯到她府上,还打碎了一尊玉雕,有这回事吗?”
隆虑公主是天子一母同胞的姐姐,一向骄横霸道。张次公遵照天子“无论贵贱一律搜查”的旨意,昨日搜了她的府邸,其实也只是例行公事,并不敢做什么大动作,无奈一名军士却不小心碰倒了公主家的玉雕,结果便惹上事了。
“是……是有这回事。”张次公惶恐道,“都怪臣御下无方,臣已经亲自向公主道过歉了,也鞭打了那名军士。不过出了这种事,臣终归难辞其咎,臣愿意领罪。”
“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刘彻慢条斯理道,“倘若你抓到了刺客,别说区区一尊玉雕,就算你把公主家的房子烧了,朕都不会怪罪你,相反还会重重赏你。可问题是,你只砸了东西,没抓到人啊!”
“是,臣无能,臣愧对陛下……”张次公冷汗涔涔,以头杵地。
“你愧对朕,朕还可以原谅你;可朕愧对天下臣民,臣民会原谅朕吗?”刘彻冷冷一笑,“张次公,你虽有军功,可功劳只能代表过去;倘若你躺在功劳簿上打盹,即使朕想保你,卫青想保你,恐怕也都是有心无力啊。”
这就是在敲打张次公,别自以为是卫青嫡系就可以高枕无忧,倘若这回抓不住刺客,任谁都保不了他。同时,天子也是在暗示他:此次的刺杀事件震动朝野,朝廷又搞出这么大动静抓捕刺客,弄得茂陵邑鸡飞狗跳、上上下下怨声载道,如果最后仍然劳而无功,朝廷颜面扫地,那势必要找个人来背锅。而这个人当然不能是公孙弘、张汤这些三公九卿,也不能是汲黯这种东宫旧臣,算来算去没别人,那就只能是他张次公了。
听出了弦外之音的张次公大为惶惧,一时竟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刘彻瞟了他一眼,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道:“你方才说再给你一些时日,那你说,朕该给你几天呢?”
张次公如逢大赦,揩了把冷汗,“多谢陛下,臣只需……只需十天。”
“十天?茂陵邑有那么大吗?”
“那……那就八天。”
“五天如何?”
“呃……臣遵旨。”
“那就这么定了。”刘彻合上面前的一卷帛书,“限你五天之内,把墨家刺客绑到北阙之下,朕要活的;若办不到,就把你自己绑来。”
夜空中皓月孤悬,茂陵邑万籁俱寂。
一个黑影从丞相私邸的西侧院墙跃出,左右看了看,径直蹿进了不远处那片茂密的云杉树林。
此人身手敏捷,脚步无声。
这片树林位于丞相私邸的西墙与内城陵寝的东侧城墙之间,通常人迹罕至。黑影进入树林后,一直借着清冷的月光在寻找着什么。
片刻后,此人便在松软的泥地上发现了几个凌乱的鞋印。
黑影的嘴角泛起了一抹笑意。
循着这几个鞋印的方向,黑影很快就在西边发现了零零星星的更多鞋印,接着一路追踪,最后来到了一株高大的云杉下面。
这棵树的树干异常粗壮,至少要三个成人才能合抱,树龄当在六七十年以上。黑影绕着树干仔细观察了一圈,蓦然发现树干底部蛀了一个大洞,恰好可容一人进入。神奇的是,这棵树被蛀成这样,却丝毫没有枯败的迹象。
黑影从怀中掏出一只竹筒,又从里面取出一个火折子,猛吹了一口气,火焰“呼”地烧了起来。他用火折子引燃了一根枯枝,然后侧身钻进树洞,蹲在地上摸索了起来。
忽然,他像是摸到了一个把手状的东西,赶紧拨开上面一层薄薄的泥土,然后抓住把手,稍一用力,竟然掀开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下面赫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很显然,这是一个地道口。而地道通往何方,则不言自明。
火光摇曳之下,此人对着洞口无声一笑。
他就是青芒。
茂陵内城,是以天子陵寝为中心建起的一座大陵园,园中建有用于祭祀的享殿、偏殿、便殿、暖阁等大小殿阁数十座,周围还有大片园林和屋宅。陵园设有陵令、庙令、僚属、门吏等官职,下面还有守陵的卫士、负责洒扫的男女杂役等数千人。除了这些人,外城居民及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
内城的主体建筑皆分布在由南至北的中轴线上:以内城南门为正门,入门左右是卫士营房,往北便是一座单檐歇山顶的陵门,门后有三进宏阔的院落,各院皆有院门,院中皆有便殿;第三进院落中是一座重檐歇山顶的大殿,此即祭祀大典所用的“享殿”,名为“祾恩殿”,其东、西两侧各有一座悬山顶的偏殿;大殿北面便是整个陵园的主体——天子陵寝。
陵寝为夯土封冢,方形,平顶,上小下大,形如覆斗,高十四丈,方圆一百四十步,其上遍植苍松翠柏,一年四季郁郁葱葱。封冢之下,便是天子刘彻将在百年后入住的地宫了。陵寝再往北,是一片面积很大的园林,栽满各种嘉木异卉。时值秋天,多数植被已然凋零,却仍有部分常绿草木长势茂盛。园中还星罗棋布地建有不少简陋低矮的木屋,为负责洒扫的杂役们所居。
内城四面皆有城门,但北、西、东三面城门常年关闭,一般情况下,唯南门可通行。从南门到陵寝之间,共有大小五座门,各门皆有门吏和卫士把守;此外,各处殿阁、院落、园林间,也有卫士往来巡逻,防备极为森严。
约莫亥时末,祾恩殿东侧的一座官署中,走出一位年约四旬的官员。他独自打着灯笼,出门后往右一拐,径直朝陵寝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他便碰上了一队巡逻卫士。为首的什长看清来人,打招呼道:“是孔庙令吗?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庙令孔禹微微一笑:“横竖睡不着,索性起来转转,权当帮你们巡夜了。”
“哈哈!”什长大笑,“那敢情好!有您巡夜,我跟弟兄们这就睡大觉去。”
“去吧,反正出了事,荀陵令是找你们算账,又不找我。”
双方打着哈哈,摆摆手错肩而过。
孔禹继续往北走去,很快就绕过陵寝,走进了一片漆黑的园林。那些远远近近的木屋中的灯火,在黑暗中闪闪烁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