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令牌
爱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恶人贼人者,天必祸之。
——《墨子·法仪》
公孙弘怔住了,众人也都跟着刹住脚步。樵夫不明就里,还以为他们是因猝然面对刺客而紧张,忙指着那人大声道:“丞相,就是他,此人就是刺客!这会儿离得近,小民看得更清了,就是他,没跑了!”
公孙弘充耳不闻,而是直视着悬崖边上的那名男子,沉声道:“你是何人?”
男子惶惑地看着这群身穿公服的人,忙抱拳躬身道:“回官爷话,小民姓孙名泉,茂陵人氏。”
“你为何会在此处?”
“这……小民约了朋友,在此见面啊。”
“撒谎!”殷容趋前一步,“一大清早,什么人会约在这种荒山野岭见面?”
“回官爷,”孙泉腼腆一笑,“秋高气爽,山林清幽,正是绝佳的练武之所,小民是约人来此一块练剑的,这……应该不违背朝廷律法吧?”
“那你约的人在哪儿?”
孙泉往山道那边望了望,“这会儿应该到了吧。”
正说着,便有一骑朝这边疾驰而来,片刻后来到目前。骑者的年龄、身材皆与孙泉相仿,腰间也挂着佩剑。
“刘忠,快来快来,帮我做个证明。”孙泉连声高喊。
“做啥证明?”刘忠翻身下马,走了过来,一脸懵懂地看着这群公府之人。
殷容立刻上前盘问,但此人的说辞跟孙泉完全一样,根本寻不出任何破绽。正僵持间,突然又是一阵马蹄声从山道那边传来。众人抬眼一看,这一次来的才是秦穆!
青芒飞驰而至,下马行礼:“丞相,卑职来迟了。”然后看着现场这一大群人,露出不解的表情。
公孙弘含糊地应了一声,勉强笑笑,然后给了殷容一个眼色。
殷容赶紧把樵夫拉到一旁,低声问:“仔细瞧瞧,最后来的这个人像不像刺客?”
此时,樵夫已经彻底蒙圈了。他凌乱的目光在孙泉、刘忠、青芒这三个年龄和身材都差不多的人身上转来转去,半晌才道:“这……这人似乎比头一个更像。”紧接着又指了指那个叫刘忠的人:“还有他……他也挺像的。”
公孙弘闻言,不禁在心里苦笑。
若按樵夫这种指认法,只怕半个茂陵的年轻人都会被他指为刺客。
“你他娘的狗眼瞎了!”侯金忍不住上前揪住樵夫的衣领,“看谁都像,你看老子是不是也挺像?!”
“不不不,您可不像。”樵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刺客的个头……比您高多了。”
“去你娘的!”侯金一脚将樵夫踹在了地上。
“什么像不像的?”看着这一幕,一旁的青芒不由笑了,对公孙弘道,“丞相,他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卑职是不是错过什么好戏了?”
公孙弘尴尬地咳了咳,道:“呃,是这样,殷中尉负责大行令韦吉遇刺一案,而此地便是韦吉当时遇刺的现场,今日找你来,呃……主要是想让你了解一下案情,再结合现场情况分析分析,看能否帮殷中尉理出一些头绪。”
“哦,原来如此。”青芒作恍然状,“那卑职自当不揣浅陋,略尽绵薄。”
见公孙弘开始找台阶下了,旁边的殷容心领神会,忙接过话茬,然后装模作样地把青芒请到了悬崖边,介绍起了相关案情。公孙弘意识到今天的闹剧该收场了,就让侯金登记了孙泉和刘忠二人的姓名、地址等名籍信息,随后便把他们连同樵夫一块打发走了。
自以为得计,结果却白忙了一场,公孙弘不免有些失落。
不过与此同时,他却也暗自生出了一丝庆幸:假如真的把秦穆认定为刺客,令韦吉一案真相大白,那么于公而论,他公孙弘固然是尽了大汉丞相的职责,可于私而言,却无疑是他个人的耻辱和失败——虽然他可以在最小范围内解决此事,不让它公开化,但终究是他亲手把一名凶险的刺客召到身边当了门尉,这让他情何以堪?!
所以,现在这个结果也未尝不是好事。公孙弘想,既然连现场目击者都无法准确指认秦穆,那他至少可以落一个心安。尽管这份心安并非那么笃定且不可置疑,可总比没有强。
人活一世,有时候免不了要糊涂一些,诚如老子所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若事事都要刨根究底、明察秋毫,那就活得太累了。从这个意义上说,适当的“糊涂”又何尝不是一种人生智慧呢?
公孙弘在心里频频感叹,然后就这么说服了自己。
与此同时,青芒站在悬崖边上,一边心不在焉地敷衍着殷容,一边忍不住为自己一手策划的这场好戏而窃笑。
自从无意中从潘娥处得知公孙弘和殷容在背后钉上了自己,青芒便警觉了起来。随后,他利用自己丞相门尉的身份暗中打探了一下,得知韦吉案有一个目击者,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个目击者并未看清自己的相貌。
由此,青芒断定,公孙弘与殷容密议的目的,很可能是让这个目击者来指认自己。所以,自己必须设法把水搅浑,让目击者的证言失去可信度。于是,青芒便到章台街找了秦姝月,给了她一些钱,让他帮忙找两个靠得住的并且年龄和身材都跟自己相仿的人。秦姝月久处青楼,身边恩客无数,要找这样的两个人自然不是难事,何况还有钱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