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身份
古者圣王之为政,列德而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
——《墨子·尚贤》
公孙弘在宣室殿觐见了天子,把他在遇刺当晚的发现及随后的遭遇都作了详细奏报。其中最重要的情况,当然便是“墨家”了。
天子刘彻静静听完,沉默半晌,最后才冷冷一笑,道:“想不到,朕这些年打击豪强、铲除游侠,却无意间把墨家这头沉睡的巨兽给唤醒了。”
刘彻之所以把墨家形容为“巨兽”,是因为他很清楚,早在战国年间,墨家的势力便极为庞大了,上至诸侯公府,下至山野草泽,墨者的身影可谓无处不在。韩非子曾把墨家和儒家并誉为当时之显学,不惟说它思想学说的影响力,也是因其门徒众多才有感而发。
“是的陛下,”公孙弘接言道,“墨家自战国初年由墨翟首倡,以‘兼爱、非攻’等迂阔之谈蛊惑人心,极力诽谤孔门圣学,弃礼乐诗书之名教,坏长幼尊卑之纲常;且聚众为乱,藐视国法,任侠行权,横行天下,其流毒可谓深远。陛下称其为‘兽’,诚乃确切传神之妙喻!”
公孙弘一生以儒家传人自居,出于门户之见,对墨家本来便极度反感,如今又险些丧命于墨家游侠之手,遂越发对其恨之入骨。
“朕已知之事,你就不必多言了。”刘彻淡淡道,“说些朕不知道的吧。”
“陛下的意思是?”
“你读的书多,就你所见,大致讲讲墨家的历史。”
“臣遵旨。”公孙弘回忆了一下,“据臣所知,墨家既是一个研究思想学问的学派,也是一个纪律严明的游侠组织。其首领称为‘巨子’,墨翟便是首任巨子。据史料记载,墨翟的弟子门徒‘充满天下’‘不可胜数’;其曾率众周游列国,游说诸侯,先后到过宋、齐、卫、楚、魏等国。墨翟死后,从先秦典籍中可考的四任巨子分别是:禽滑釐,孟胜,田襄子,腹?。再后来,墨家分裂为三派,即相里勤之秦墨、相夫氏之齐墨、邓陵子之楚墨,其中以秦墨势力最盛。再往后,有关墨家的记载便很少了,臣亦不得而知。”
刘彻“嗯”了一声:“那,墨家组织的内部情形,你了解吗?”
“臣略知一二。”
“说说。”
“史书有载,墨翟与门徒皆穿粗衣,着草鞋,少饮食,与贱者为伍,所谓‘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凡加入墨家之人,皆称为‘墨者’,须严格遵守各项纪律和号令。其核心成员据说有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臣推测,墨家内部定然有完整的架构及森严的等级,这一点从臣此次遇刺便足以见出。那一晚的刺客进退有据、配合无间,实在不可小觑。”
“既然是个组织,自有其架构和等级,亦不可无号令和纪律,此乃不言自明之事。”刘彻眉头微蹙,若有所思,“朕现在更关心的是,除了这些以武犯禁、流窜江湖的游侠之外,在朕的朝堂之上,在各级公府之中,是否藏有墨家的细作?倘若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这样的细作到底有多少?已然潜伏了多久?如今又都身居何位?”
公孙弘闻言,不由面露忧色:“陛下所虑甚是!这的确是目前最棘手的问题,甚至比抓捕刺客更为重大,也更为迫切。据臣所知,墨家在战国年间,确实派了不少门徒到各诸侯国为官,全力推行其政治主张;若不得志,道无以行,便挂冠而去,重归江湖。另外,据说身居官位的墨者,必须向组织捐献俸禄,所谓‘有财相分’是也。由此看来,如今我大汉的庙堂之上,定然已有墨家细作潜入。故臣以为,集中力量挖出这些细作,恐怕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对于公孙弘的这番表态,刘彻颇觉满意。
毕竟那一晚,他险些死于墨家游侠之手,以人之常情而论,他最想抓的当然是那伙刺客。眼下他却能主动表态先查细作,说明他还是识大体、顾大局的。
“爱卿能这么想,朕心甚慰。”刘彻露出一丝笑容,“若说流窜江湖的游侠是肘腋之患,那么这些隐藏在朕身边的细作,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朕现在命你和李蔡、张汤,把调查重点转到这上头来,至于那些刺客,就交给汲黯、殷容和张次公他们吧。”
“臣遵旨。”
“当然,案子要查,你的身体也要保重。”刘彻做出关切的神情,“你年事已高,那晚又遭了惊吓,还是要在家中多多静养。具体事务,交给李蔡和张汤即可;丞相府的日常公务,也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你不可太过操劳。”
公孙弘大为感动,连忙躬身一揖:“多谢陛下体恤,老臣感激涕零!”
张次公在偏殿候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接到宦官传召,宣他上殿觐见。他整了整朝服,匆匆迈出殿门,迎面便看见刚刚下殿的公孙弘。
“卑职见过丞相。”张次公连忙见礼。
虽然他打心眼里瞧不上公孙弘、殷容这帮耍笔杆子的,但丞相毕竟位高权重,表面上的尊敬总是要的。
“张将军为了搜捕刺客,这几日辛苦了。”公孙弘笑容和煦,“急事宜缓办,该休息也要休息。瞧你眼睛都熬红了,这几宿都没睡好觉吧?”
“多谢丞相关怀。”张次公挤出一丝笑容,“卑职忝任北军将军,责无旁贷,理应为朝廷尽心。”
“嗯,张将军尽职尽责,值得嘉奖。本相年迈体衰,不能像你们年轻人一样冲锋陷阵,深感憾恨!这几日,本相奉旨在家中静养,张将军若查到什么线索,可直接到敝宅告知,也好让老夫安心。”
“丞相有命,卑职不敢不遵,只不过……”张次公故意面露难色。
“不过什么?”
“卑职归属殷中尉管辖,即使查到了线索,也得先跟殷中尉禀报,再由他上奏丞相。否则,卑职便有越权之嫌,将把殷中尉置于何地?”
公孙弘当然知道他跟殷容之间的那点破事儿,闻言哈哈一笑,道:“按章办事是个好习惯,不过若遇急情,该从权也得从权嘛,殷中尉他能理解的,你不必多虑。”
“既如此,卑职自当从命。”张次公抱了抱拳,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张将军年富力强,且久经沙场,抓捕刺客这种事儿,朝廷还是得倚重你的。”公孙弘笑着拍拍他的臂膀,“此次若能建功,本相定会替你奏明皇上。来日若殷容另有任用,这中尉一职的人选,皇上和本相都会考虑你的。”
公孙弘如此**裸地拉拢自己,让张次公有些意外。想必这回差点死于墨家游侠之手,让这老家伙急眼了。不过这对自己倒是个不错的机会。张次公想,若能借此攀上丞相这根高枝,再加上有卫青这座靠山,何愁不能飞黄腾达?
“多谢丞相栽培!”张次公当即抱拳,神色恭敬了许多,“卑职一定不辱使命,尽快抓获刺客,给丞相和皇上一个满意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