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墨弩
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
——《墨子·公输》
十二月初七,内史府里里外外都是一派张灯结彩的喜庆气象。
生辰宴定于日落之际的酉时三刻正式开场,不过满朝文武、公卿列侯们申时前后便已络绎不绝地纷纷前来,“寿星”汲黯则是午时一过便亲自出来迎接宾客了。
他盛装华服,容光焕发,站在府邸大门前,不停地打拱作揖,与一拨又一拨贵宾见礼寒暄。将近酉时,一驾豪华辎车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下辚辚而至。汲黯一看,赶紧快走几步,迎上前去。夷安公主和刘陵一前一后步下马车,身后跟着汐芸等侍女,还有几个侍卫挑着两箱贺礼。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老夫荣幸之至!”汲黯躬身见礼。
“汲内史不必客气。”夷安公主大大咧咧道,“这么热闹的场合,本公主怎么能不来呢?祝内史松鹤长青,春秋不老!”
“多谢殿下!”汲黯客气着,也对刘陵施了一礼:“想不到翁主也来了,真是稀客。”
“汲内史这么说,是不是不欢迎我呀?”刘陵欠身还礼,笑靥嫣然。
“岂敢岂敢,汲某欢迎之至,欢迎之至!”
说话间又有宾客前来,汲黯道了声“失陪”,便命僚属将二人及随行下人请入府内,旋即转身迎客去了。夷安公主和刘陵进了府门,刚一转过照壁,便见一身甲胄、英气逼人的青芒正在对几名站岗的禁军说着什么。
青芒无意中一瞥,恰好与刘陵四目相对,两人都是微微一怔。青芒迅速恢复常态,遥遥向二人抱了抱拳,便带着朱能、侯金和一队禁军走开了。
“姐姐认识此人?”见刘陵有些异样,夷安公主问道。
“哦,不认识。”刘陵淡淡道,“只是觉得这位将军……看上去挺威风的。”
“此人是卫尉丞秦穆,听说有点本事。”夷安公主看着她,忽然促狭一笑,“姐姐方才那一眼好似丢了魂,莫非是……看上这个秦尉丞了?”
“看上他又如何?”刘陵居然毫不避讳道,“难不成妹妹要帮我做媒?”
“这有何难?只要姐姐一句话。”
刘陵咯咯笑了起来:“行了行了,我就是开个玩笑,妹妹还当真了?”
夷安公主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口是心非!看上就看上呗,有啥不敢承认的?”
恰在这时,霍去病领着一队巡逻的禁军从不远处走过,浑身上下铠甲锃亮,跟青芒一样威风凛凛。夷安公主的目光立刻被吸了过去。直到霍去病的身影转过一个屋角,消失不见,她才回过神来,却见刘陵正不怀好意地掩嘴窃笑。
“你笑什么?莫名其妙!”夷安公主顿时又羞又恼。
“是啊,我也觉得莫名其妙。”刘陵憋着笑,“某人刚才还好好说着话呢,怎么突然就跟丢了魂似的!”
夷安公主越发窘迫,跺了跺脚:“陵姐姐!你胡扯什么呢?霍去病是我师父,教我练武的,我看他一眼怎么了?”
“哦,原来如此。”刘陵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徒儿喜欢师父,太正常不过了,确实没怎么。”
“我……我那是仰慕,不叫喜欢,你别瞎说好吗?”
“嗯嗯,我信我信。”刘陵又连连点头,“仰慕是仰慕,喜欢是喜欢,分明是两码事,不可混为一谈。”
府邸门前,汲黯刚应酬完几位宾客,转身便见李蔡步下马车,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汲黯的脸色顿时一沉。
自从那天在宣室殿上,李蔡罔顾二人多年交情,且完全无视他的感受,公然与公孙弘等人站在一边,汲黯的心就被伤透了。此后二人便再无往来,即使偶尔在宫中撞上,汲黯也是扭头就走,装作没看见。
可今日这种场合,李蔡显然不能不来,而汲黯自然也是无由再躲。
“长孺兄今日真是神采奕奕啊!”李蔡微笑着走到他面前,“你这哪有五十五岁?我看四十五还差不多。”
汲黯冷哼一声:“李大夫此言,是在暗示汲某,这么些年的饭都白吃了吗?”
“瞧兄台这话说的。”李蔡被呛得这么狠,却丝毫不以为忤,仍旧面带笑容,“咱老哥俩说话,何曾需要什么‘暗示’呢?我若是真对你有何不满,一定会当面说,绝不**阳怪气拐弯抹角。”
这话听着温和,却分明是绵里藏针。汲黯闻言,心里越发不悦,便冷笑道:“听你这意思,是我说话阴阳怪气喽?莫非要像你一样,在朝堂上当众向公孙弘巴结谄媚、大表忠心,才算坦诚率直吗?”
“长孺兄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李蔡淡淡一笑,“我何时跟谁巴结谄媚、大表忠心了?”
“敢做就要敢当,何必装糊涂?把话都挑明了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