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公司的一辆皮卡车的使用权的确暂时在我手里,我对几个同事开玩笑说,也许我应该用这辆车把家具搬到我刚租好的公寓里。我根本没有这样做,而我也是这样告诉他的,但在那时我突然意识到,肯定有人告诉过他我是个爱找麻烦的人。
“你在散布有关我的流言。”他说道。我没有否认自己的确谈论过他,他先是死死地瞪了我一会儿,然后告诉我说:“你猜怎么样,艾格?你今后晋升无望了。”
他给了我两周的时间在别的部门找份工作,否则我在公司里就彻底玩儿完了。我当时只有23岁,却确信自己在电视领域的职业生涯已经走到了尽头。但我还是来到了ABC的招聘站——那个时代的招聘站,就是墙上挂着的一张剪贴板。在一个大约包含着25个我没有资格胜任的职位的列表中,我找到了ABC体育部的一个空缺职位的岗位介绍。我立刻打电话联系了我在辛纳屈演唱会上认识的同事,告诉他我现在遇到了麻烦。他让我到1330号来(ABC的总部在美洲大道的1330号),一个月后,我便被雇为了ABC体育部的演播运营总监。与我丢掉的那份工作相比,这个新职位只是稍稍光鲜了一点,但这却是改变我人生的重大转折。我觉得其中一部分要感谢弗兰克·辛纳屈,另一部分,还要归功于那个之后因挪用公款而被公司炒了鱿鱼的前上司。
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的鼎盛时期,ABC体育部是整个电视网最能赚钱的部门之一,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周一橄榄球之夜》和《体育大世界》的超高人气。另外,部门旗下还拥有大学生足球赛、职业棒球大联盟比赛、职业高尔夫锦标赛、拳王争霸赛以及《美国运动名将》和《体育巨星》等一系列精彩的内容和节目。除此之外,每隔四年,ABC都要播放奥林匹克运动会,从1964年到1988年,几乎所有的奥林匹克比赛都是由ABC播出的。
体育部的工作人员是公司里的“酷孩子”,这一点从方方面面都能看出来:无论是穿着(身穿定制西服,光脚蹬古驰乐福鞋)、饮食(常常在午餐时搭配昂贵的葡萄酒和苏格兰威士忌)还是他们结交的好莱坞明星、著名运动员和政客。他们总是到异域风情浓厚之地出差旅游,经常乘坐协和式飞机到我们在巴黎的欧洲分部,然后再从那里出发到蒙特卡洛和圣莫里茨等地去报道当地的盛事。
我在部门得到了晋升,也终于在协和式飞机上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这些出差的经历,尤其是在ABC《体育大世界》节目期间的经历,改变了我的人生。之前从未出过国的我,眨眼之间便成了环游世界的空中飞人[就像吉姆·麦凯(JimMcKay)在每周的节目开场白中低声吟诵的一样,我们“跨越全球,给您带来新鲜多样的体育盛事”]。每逢周末,我不是在夏威夷的冲浪冠军赛,就是在布拉格的花样滑冰赛,要么就是在布达佩斯参加举重比赛,或是在怀俄明州夏延参加夏延拓荒节的牛仔竞技赛。阿卡普尔科刚举行过悬崖跳水活动,基茨比厄尔的高山滑雪活动就开始了,而中国、罗马尼亚、苏联的体操比赛也早已排上了日程……
ABC体育部让我环游了世界,丰富了我的见识,也让我接触到了之前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物。第一次在巴黎吃精致法餐的时间和地点,第一次说出“蒙哈榭”[6]这个词的感觉,还有第一次驾驶奢华跑车穿越摩纳哥的体验,我至今记忆犹新。对一个在纽约奥欣赛德错层式房子里长大的孩子而言,这一切都让人有些恍然若梦。但实际上,这份工作的意义要远远超出其带来的奢华享受。我频繁造访第三世界,安排赛事报道,与态度强硬的政府组织协商,还要在腐败和欺诈成风的体系中寻找出路。我亲眼目睹了“铁幕”下人民的生活状态,体会到了他们每天都要面临的困难和挑战(在冬日夜里俯瞰因政府限电掐断电网而伸手不见五指的布加勒斯特的情景,我至今仍能记得)。我也看到,那里的人们的梦想,与普通美国民众的梦想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说当时的政客们想要力图将世界分化成两极或是培养出一种“相互对立”“非善即恶”的理念,那么我的见闻却告诉我,事实远非这样非黑即白。
毋庸置疑,这份极尽光鲜的职位带来的奢华生活是不负责任的(而这种情况最终也成了历史)。但在那时,ABC体育部运转于自己的轨道之上,不受对其他部门具有支配作用的条例的限制。而位于这轨道中心的人,便是鲁尼·阿利奇。20世纪60年代初,鲁尼受到委任管理ABC体育部,到我入职的时候,他已然成了电视圈的贵族。在广播历史上,他对人们体验体育电视节目的方式,产生了无人能及的颠覆性影响。
鲁尼明白,我们的首要职责是讲故事,而不只是播放赛事,想要讲好故事,就需要优秀的人才。他是我效力过的最好胜的人,也是一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创新者,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优秀程度取决于部署在身边的人的优秀程度。无论是吉姆·麦凯、霍华德·科赛尔、基斯·杰克逊,还是弗兰克·吉福德(FrankGifford)、唐·梅雷迪斯(Doh)、克里斯·申克尔(ChrisSkel),或是主持滑雪节目的鲍勃·比蒂(BobBeattie),抑或是主持赛车节目的杰基·斯图尔特(JackieStewart),把这些具有迷人魅力的人打造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的推手,就是鲁尼。
再借用《体育大世界》开场白中的一句台词,在我们所播报的体育赛事中,鲁尼所看到的,其实就是“体育竞技中的人性悲欢”。运动员们就是故事中不断展开的角色。他们来自何方?为了到达今天的位置,他们克服了怎样的困难?这场比赛与地缘政治中的云诡波谲有什么类似之处?比赛这个窗口是如何体现不同文化的?我们带入千百万美国观众起居室里的不仅仅是体育运动,而是世界格局,对此,鲁尼乐此不疲。
另外,在我所效力过的人中,鲁尼也是第一个利用科技创新对我们制作的内容和方式进行颠覆革新的人。反打镜头摄像机,慢速回放,利用人造卫星直播比赛——这些都是鲁尼的杰作。他想要尝试每一台新器材,想要突破每一个陈腐的格式。他总是在寻找与观众沟通和抓住观众注意力的新方式。而那条在我接下来的每一份工作中指引我的箴言,也是鲁尼教给我的:拼死创新,如果你做事的出发点是对新兴或未经测试的事物的恐惧,那么创新就无从谈起了。
此外,鲁尼也是一个严格的完美主义者。在初到体育部的那些年里,我几乎每个周末都是在66街的一个位于地下的控制室里度过的。我的工作内容包括接收来自世界各地的订阅内容,并送至制片人和剪辑师的手中,由他们进行剪辑和加入配音,然后播放。鲁尼常会现身于控制室,如果不亲自到场,他也会从所在地打来电话(我们的每一间控制室里都有一台红色的“鲁尼专线电话”,活动现场的设备车中也不例外)。如果在家观看节目时发现了让他介意的地方(无论身在何处,他总是眼观一切),鲁尼便会打电话告知我们:这台摄影机的角度有偏差,那条故事线需要突出,我们可不能让观众猜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对于鲁尼而言,没有任何细节是可以忽略的。完美便是将一切微小细节做好的结果。就像我在辛纳屈演唱会上所见的一样,他会在播出前将整个节目撕成碎片,然后命令团队将一切推翻重做,即便这意味着大家要在一间剪辑室里工作到天亮也在所不惜,这样的例子,真是不胜枚举。他不爱大吼大叫,却依然严厉而苛刻,他会用非常清晰的语言表达问题所在,并说明他希望问题能够被解决,而对于解决问题所带来的牺牲,他却不以为意。节目是最重要的,节目是他的一切。对于鲁尼来说,节目要比打造节目的人更加重要,若想为他工作,你就得接受这一点。他那一丝不苟创造卓越的架势很能鼓舞士气。虽然让人既受累又沮丧(主要是因为鲁尼会等到制作过程快要完成的时候才给出评语或是要求修改),但整个过程还是给人很大启发,而且启发所带来的利益要远远超出不满情绪带来的弊端。大家都知道他对创造卓越的重视,也一心想要达到他的预期值。
鲁尼的信条很简单:“为了更好,不惜一切。”在我从鲁尼身上学到的东西之中,这句话对我的影响是最大的。在谈到领导力这个具体特性的时候,我为之取名为“追求极致,追求完美”。在实际操作中,这一原则涵盖了许多内容,也难以下定义总结。相较于一套准则而言,这实际上更像是一种思维模式。至少在我看来,这句话并不是指不惜一切代价地追求完美(鲁尼并不非常在意所谓代价),而是创造出一个拒绝接受平庸的环境。对于“没有足够的时间”“我没精力”“这样做会引出一段不愉快的谈话,我可不想参与”,或是其他许多我们可以用来说服自己“足够好”“已经足够”的借口,我们会出于本能地予以抵抗。
离开鲁尼的团队几十年后,我观看了一部叫作“寿司之神”的纪录片。片子的主人公是一位来自东京的名叫小野二郎的寿司大厨,他经营的寿司店不仅获得了米其林三星评价,也是世界上最难预订的饭店之一。影片中的他已年近90,但仍然坚持不懈地打磨自己的技艺。有人说,他是日语中“职人”精神的活生生的化身,而这种精神所指的,就是“对于某种事业精益求精的追求”。我在看片的时候便爱上了小野二郎,也对“职人”概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2013年,我到东京出差,和几位同事一起来到了他的寿司店。我们与小野二郎见了面,他为我们制作了晚餐,看着他在35分钟的时间里动作娴熟地将19件精美绝伦的寿司一一摆好,我不禁肃然起敬、叹为观止(这样的速度是因为他要确保寿司上桌时米饭与体温相同。如果进餐时间过长,那么米饭的温度便会稍微降到37℃以下,对于小野二郎而言,这是无法接受的)。
我对这部片子喜爱有加,于是便在一次迪士尼拓展活动上为250名高管播放了其中的片段。通过小野二郎的例子,我希望他们能更好地了解我所说的“追求极致,追求完美”的含义。小野二郎让我们看到:对于所创造的产品抱有巨大的自豪感、既有追求完美的本能又有让人能够将这种本能贯彻到底的职业精神,是怎样的一种风貌。
在我与鲁尼的交流中,我最喜欢的一次发生在我刚刚在ABC体育部入职的时候。体育部是个体量较小的部门,我和鲁尼都在同一层办公,但在那时,鲁尼从未给我留下平易近人的印象。除了礼节性地打招呼外,他几乎意识不到我的存在。一次上厕所时,我发现他就站在我的旁边。没想到的是,鲁尼竟然开口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惊得一时说不出话,短暂的沉默后,我回答道:“有的时候,我觉得能把头浮在水面上不至于溺水就已经够难的了。”
鲁尼双眼看向正前方,毫不犹豫地说:“那就找个长点儿的呼吸管。”说罢,他便收拾完毕,走了出去。
鲁尼是一个不喜欢借口的人。直到后来与他有了更加密切的合作后,我才发现人们口中他的“不达目的不罢休”是什么意思。他如果让你做什么事情,就会要求你穷尽一切可能的方法去达成目的。如果你回头告诉他你做过尝试但实在做不到,那么他就会告诉你:“再找别的路。”
1979年的国际乒乓球锦标赛将在朝鲜平壤举办。一天,鲁尼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对我说:“这次比赛应该很有意思。我们在《体育大世界》里做期报道吧。”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因为想在朝鲜争取到赛事的直播许可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然而,他并没有开玩笑。
于是,我便踏上了环游世界争取许可的征程。第一站是在威尔士的首府加的夫会见国际乒乓球联合会的会长,由于不能进入朝鲜,我随后飞到北京与朝鲜代表团会面。经过了几个月的紧张交涉,就在眼看要达成协议的节骨眼儿上,我接到了美国国务院一位亚洲代表的电话。他告诉我:“你跟他们进行的所有交涉都是违法的,你触犯了美国禁止与朝鲜进行任何商务往来的严格禁令。”
看上去,这明显是死路一条。但我想起了鲁尼,想到了他告诉我再辟新路的样子。后来我们得知,国务院不但不反对我们进入朝鲜,反而鼓励我们带着摄像机在那里尽可能多拍素材。他们只是不允许我们付钱给朝鲜人购买许可或是跟他们签订协议罢了。我对朝鲜代表团解释了情况,他们怒不可遏,整个计划眼看就要土崩瓦解。最终,我想到了一个变通的方法,绕开主办国,通过国际乒乓球联合会获取拍摄的许可。朝鲜政府虽然没有拿到我们的经费,但还是同意让我们入境,就这样,我们成了几十年来第一支踏入朝鲜的美国媒体团队——这不啻为体育广播界的一个历史性时刻。鲁尼并不知道我为了达到目的花费了多少心血,但我知道,如果不是出于他对我的期望和想要让他刮目相看的渴望,做成这件事也就无从谈起。
在要求你的团队做出成绩和避免给他们灌输对于失败的恐惧之间寻找平衡点,是一件需要小心拿捏的事。几乎所有为鲁尼效力的人都希望能达到他的期望值,但我们也知道,他对于借口是没有任何耐心的,一旦觉得任何人的表现没有达到令他满意的标准,他便很可能会用其特有的刻薄甚至无情的方式对人进行攻击。
每周一的早上,体育部的高级主管们会聚集在一张会议桌旁,回看上周末的报道并为后续的内容做计划。其他人便会像名副其实的“后排议员”一样坐在会议室外圈的椅子上,等待着高管们对于我们刚做完的内容的点评和对接下来一周的指示。
在我刚进入《体育大世界》节目组不久——大约是在我和鲁尼进行完那次关于“呼吸管”的谈话前后,一天早晨,鲁尼走进会议室里,对整个团队厉声痛斥,责备大家错失了英国伟大中跑运动员塞巴斯蒂安·科(SebastianCoe)在挪威奥斯陆田径赛中打破男子800米世界纪录的画面。一般来说,这样的新闻事件我们是不会错过的,但这次遇到了突**况,我没能及时获取赛事的直播许可,因此没有来得及播出。我隐约感觉到这件事会在周一招来麻烦,但还是不切实际地幻想着整件事能悄无声息地糊弄过去。
然而我可没那么幸运。鲁尼环视了一圈坐在桌旁的高管团队,想要知道这件事是谁的疏忽所致。坐在外圈的我举起手来,表示错误在我。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二十多张脸都朝我转了过来。没有一个人吱声,会议继续进行,但在会议之后,很多人都走到我身边低声告诉我说:“我真不敢相信你敢那样做。”
“我做什么了?”
“主动承认错误呀。”
“你什么意思?”
“从没有人主动认过错。”
鲁尼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但我感觉,从那一刻起,他对我的态度有了转变,仿佛对我更加重视了。在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我本以为这段经历中只包含着一条显而易见的经验,也就是在犯错时敢于承担责任的重要性。这道理没错,也的确很重要。无论是在工作还是生活中,越是能够诚实承认自己的错误,你就越能受到周围人的尊敬和信赖。避免犯错虽说不可能做到,但你能身体力行的,便是认识错误,从中吸取经验,并以身作则地让大家知道偶尔犯错并不是问题。但是,通过撒谎或遇事先为自己开脱而损害他人利益,却是绝不可取的。
这段经历中连带的另一条经验,是我在数年后真正踏上领导岗位后才完全理解的。这条经验简单得或许让你觉得不值一提,但其中包含的特质却罕见得让人吃惊:那就是以善待人,用公平和同理心对待每一个人。这并非让你放低期望,也不是让你传达犯错无足轻重的信息,而是让你打造出一个环境,让人们知道你是一个会倾听他人讲述事情原委、情绪稳定而处事公平,且会在别人犯下无心之过时给他们第二次机会的人(但如果对方不愿承认错误,把问题归咎于别人,或是因为违反道德之举而招致错误,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这样的错误,是不应被容忍的)。
ABC体育部的一些人生活在时刻担心会遭鲁尼责骂的恐惧之中,也因此避免冒险或不太敢放开手脚做事。我虽然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却亲眼目睹过别人身上的实例,也理解这种恐惧感来源于何处。鲁尼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上司,时间一长,这种反复无常会对团队的士气造成严重的削弱。有的时候,他会让你感觉自己是整个部门最重要的人;但一转眼,他又会用尖刻的批评来打击你,或是出于并不太明确的理由在你背后捅刀。他懂得如何巧妙地挑拨人心,而我一直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有意而为的策略还是他的性格使然。鲁尼虽然才干过人且功成名就,但内心却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而他抵抗自己不安的方式,便是把这种不安根植到周围人的心中。一般而言,这种方式都能收到效果,也会驱使人们愿意付出巨大的努力来迎合他,但有的时候,他也会把我逼到下定决心辞职不干的绝境。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有过这种念头的人。
直到回望过去之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取得的许多成绩其实并不需要付出如此的代价。鲁尼对于完美的追求成了我的动力,一直鼓舞着我前行。但除此之外,我从这段经历中还学到了另外一条经验:卓越和公平并不一定是互相排斥的。当时的我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当时的我一心想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如果在鲁尼的位置上会作出什么改变。但几年之后,当领导团队的机会来临之时,我不仅本能地意识到了追求完美的需求,也体会到了只关心产品而忽略员工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