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米花町的霓虹在远处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而波罗咖啡厅门前的街道却异常安静。最后一盏招牌灯熄灭后,鎏汐没有立刻离开,她拉过门旁那把褪了漆的木椅,轻轻坐下。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撩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她仰起头,夜空澄澈,一轮近乎圆满的月亮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清辉如水,静静泼洒在寂静的街面、紧闭的店门,和她摊开的手心。指尖微凉,触到的却不再是穿越初临时的空茫与冰冷。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实感,正从心底某个角落缓慢滋生——那是“即将拥有”的预感。临时居住证的最后一道手续已在今天下午提交,山田律师那点不甘的阻挠也被彻底碾碎。不出意外,几天后,一张印着她照片和名字的证件,将正式宣告她在这个世界的“存在”。
从暗巷垃圾桶旁的阴影,到桥洞湿冷的蜷缩,再到废弃仓库里就着月光啃食半块面包……那些画面像老旧的默片,一帧帧从眼前掠过,带着彼时冰冷的温度和急促的心跳。然后画面切换:快餐店油腻的后厨,花店里散落一地的花瓣,雨夜中安室透被锁在仓库门后那双恼怒又复杂的眼睛……最后,定格在眼前这片被月光笼罩的、属于“波罗咖啡厅”的宁静屋檐。
“家”这个字,对她而言曾经只是个遥远且无意义的概念。在原本的世界里,她是流动的利刃,是系统指令下的影子,居所不过是任务间隙暂时停驻的坐标。而现在,这间飘散着咖啡与面包香气的小店,这些被她亲手擦拭过的玻璃杯,记录着每日收支的账本,甚至那个总在眼前晃悠、让她头疼又无可奈何的金发男人……这一切,竟奇异地编织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归属感”。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熟悉,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节奏。
她没有回头。
安室透走到她身侧,没有坐下,只是倚靠在门框上,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轮月亮。他换了衣服,不再是白天的侍应生制服,而是一件简单的深色连帽衫,衬得他肤色愈深,金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卸下了“波本”的冷冽与“安室透”的完美笑容,此刻的他,神情是少见的松弛,甚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月亮。”鎏汐答得简略,目光仍停留在夜空,“这里的月亮,和我以前看过的,好像没什么不同。”
又好像,处处不同。她在心里补充。
安室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她这句话里未曾言明的意味。然后,他也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又不会侵犯那份微妙的边界。
“我以前,”他忽然开口,语调平缓,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也常常一个人看月亮。在……一些很难熬的时候。”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时候,卧底生涯的刀尖舞蹈,公安工作的沉重压力,失去同伴的漫长黑夜……那些时刻,月亮是唯一沉默的见证者。“那时候就在想,如果能有一天,不必再背负那么多,只是简简单单地开一家店,每天忙忙碌碌,为客人的笑容和账本上的数字操心,晚上打烊后,能这样安静地看一会儿月亮……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鎏汐却听出了话语底下深埋的暗流。她侧过头,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放松的状态下仔细打量他。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总是蕴藏着太多秘密的紫灰色眼睛。此刻,那双眼底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坦然的、略带倦意的平静。
“你现在,不就在开咖啡厅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安室透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许自嘲:“是啊,波罗咖啡厅。不过……”他顿了顿,转头迎上她的目光,“现在这里,是你的店了,店长。”
他的目光很专注,鎏汐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莫名地定住了。
“你呢?”安室透自然地接过话题,将问题抛了回来,语气温和,不带任何压迫感,“在来到米花町之前,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他谨慎地避开了“流落”、“黑户”这样的字眼。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鎏汐重新望向月亮,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浸了月色的溪流,清冷而平缓:“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一直在不同的地方漂泊。路过这里,觉得……或许可以停下来试试。”
她省略了系统、任务、执行官,省略了另一个世界的硝烟与法则。那些离奇的真相,此刻并非倾诉的时机。但她给出的,并非谎言,而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真实——一个孤独的灵魂,在无尽的跋涉后,偶然觅得一处看似可以容身的屋檐。
安室透没有追问。他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保留,也感受到了那份真实背后的重量。一个身怀绝技、观察力敏锐、厨艺精湛,却对现代社会常识略显生疏,且没有任何过往痕迹的女子……她的来历绝不简单。但奇异的是,他此刻并不急于挖掘那背后的秘密。比起她的过去,他更在意的是她的现在,以及……他希望能够参与的未来。
“漂泊啊……”他轻声重复,目光也投向遥远的夜空,“那一定很辛苦。”
一句简单的感叹,没有怜悯,只有理解。鎏汐蜷缩在椅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