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怕打针,做皮试时哭了一场,打点滴时又哭了一场,这样一折腾,至到晚上七八点钟才慢慢消停下来,柳絮这才感到饥肠辘辘,连忙吩咐红玉去弄点吃的。
红玉是黄逸飞的远房侄女,初中没有读完就到了柳絮这里,柳絮怀孕生孩子一直就是她帮着照料,相处时间一长,两个人就有了感情,柳絮曾经动过念头,想让红玉继续去读点书,黄逸飞却不同意,说农村里的女孩子书读多了,眼光一高,心一野,高不成低不就,反而害了她。她年纪不大,家里已经替她找好了人家,到时候嫁了,随鸡随狗是她自己的命。柳絮不方便为这事和黄逸飞赌气,也就不再提这个话题。
红玉问柳絮要不要跟黄逸飞打电话,柳絮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格格一边打吊针一边睡觉,已经安静下来了,叫他来干什么呢?她真的不想见他,看到他就烦。
但没过一个小时,柳絮却不得不亲自给黄逸飞打电话,让他赶紧来医院。
因为在这之前柳絮接到了杜俊的电话,杜俊说他刚接到贺小君的电话,贺小君找他借车,他妈妈死了,要赶回去奔丧。
一诚拍卖公司有三辆车子,除了柳絮开的那辆宝马,另外还有一辆别克凯越和金杯面包,金杯面包主要用来带竞买人看准备拍卖的房子或土地。那辆别克凯越,说是给杜俊配的,其实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别人在用,用的时候还得把车洗好把油加满。
能够开口找公司借车的,都不是随便的什么人,大多是以前做业务时混熟了的法院里的朋友。不仅一诚公司是这样,别的拍卖公司,也大多有一辆或几辆这种车。
柳絮接杜俊电话时跟他做了交待,让他陪贺小君去一趟。死人是白喜事,也是要送礼的,柳絮让杜俊封一个象样点儿的红包。
电话刚挂,柳絮转念一想,觉得自己亲自去一趟可能更好一点。早就听说贺桐跟他姐姐感情很深,今天晚上肯定会往老家里赶,如果不期在那儿碰到,那效果比一个单纯的红包要好得多,而且,贺桐的同事今天晚上去的可能性比较小,柳絮也就用不着担心碰上省高院的其他熟人。这个细节很重要,你跟贺桐关系近,只要你们俩个人心里有数就可以了,没有必要搞得象司马昭之心。要是那样的话,贺桐今后帮你反而会有顾忌。
没想到黄逸飞的手机关机了。
柳絮看了看安安静静睡着了的格格,再次打通了杜俊的电话,问贺小君的老家离城里有多远。杜俊说路倒是不远,来回就一百多公里,但其中有一半是山里的土路。柳絮让杜俊把车开到医院来接她,她跟他一起去。杜俊那边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换了接电话的人,自报家门说他是贺小君,柳总的心意他领了,人就不用去了,否则,他会很过意不去。柳絮让杜俊听电话,柳絮说:“你把车开过来,这一趟我是非去不可的。”
过了半个多小时,杜俊和贺小君直接上了输液室,杜俊还给格格买了一大堆吃的和玩的东西,柳絮把手机呼叫转移到杜俊的手机上,再把手机交给红玉,让她这边有事赶紧打电话。
贺小君仍然坚持不让柳絮去,柳絮说:“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快点走。”边说边望了杜俊一眼。
杜俊只好边摇头边对贺小君说:“算了,你就听柳总的。”
一见到柳絮要走,刚刚醒来不久的格格嘴唇一撇一撇的,使劲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珠子却没忍住,叭嗒叭嗒地往下滴。
柳絮鼻子里酸酸的,伏下身来在格格额头上亲了亲,说:“乖女儿,妈妈有事要出去一会儿,红玉姐姐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妈妈办完事,马上就回来,噢。”
格格哽咽着,轻轻地抽泣着,说:“爸爸呢?”
柳絮说:“你爸爸在外地出差,今天不能来,他出差回来一定会给你买好多好多礼物的,你爸爸最爱格格了。格格呢?是最乖最勇敢的孩子,对不对?”
格格使劲地点了点头。
柳絮直起腰来,头也不回地出了输液室。
一路上大家闷闷地,谁也不怎么说话,下国道以后,路一下子变得难起来,汽车象醉汉似地摇摇晃晃地向前开。
杜俊的手机突然响了。柳絮抓过来一看,见不是自己的手机号码,这才嘘了一口气。号码很陌生,柳絮把手机递给杜俊,说:“是你的?”杜俊正在开车,看了一眼号码,就把手机摁掉了。柳絮说:“干嘛不接?”杜俊说:“没什么事,懒得接。”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杜俊拿起了手机,他等它响了五六下,这才接了,不等对方说话,赶紧说:“我在开车,晚点给你电话。”
柳絮说:“谁呀?”
杜俊说:“一个朋友。”
柳絮一笑,说:“你这不废话吗?”
杜俊说:“找我借钱的,已经来过好几次电话了。这个社会,谁敢借钱给别人?”
贺小君一路上闷声不响,这时忍不住插话,说:“是呀,借钱给别人还不如送钱给别人,朋友之间有了借贷关系,这朋友的缘份也就差不多到头了,所以,还不如干脆送给他,你不指望他还,他对你多少还有点感激之情。而且,一般来讲,他不会找你第二次开口,他也得要面子呀。反过来说,他如果不自觉,老把你当取款机,你拒绝他就可以理直气壮。”
杜俊说:“找我借钱的就是这种人,所以我懒得理他。”
柳絮说:“看你的表情,好象不是那么回事哟。”
这话惹得贺小君看了柳絮一眼,说:“杜俊你完了,柳总开始怀疑你了。”
杜俊说:“你别挑拨离间。柳总才不会怀疑我哩,我各个方面的表现都是很不错的,对,柳总?”
柳絮假装生气了,说:“好好开你的车。”
贺小君的老家在半山坡上,还隔很远,就能看到灯光、听到哀乐。有时候山路拐了个弯,灯光看不见了,哀乐却听得见,那是从喇叭里放出来的。另外还有做道场的响器,以锣鼓和唢呐为主,柳絮他们的车子好不容易爬上屋前的禾场,音响马上就停了,换成了人工的吹拉弹唱。
果然,柳絮刚一下车,贺桐就从摆放棺材的大棚里迎了出来,他披麻戴孝,来到柳絮面前,做势要单腿往下跪,柳絮连忙跨前一步扶住了他左边的胳膊,杜俊和贺小君也慌忙上前,扶住了贺桐右边的胳膊,高高大大的贺桐被三个人架着,总算没有跪下去,他改成抱拳的姿式,分别向柳絮和杜俊拱了拱。
贺小君这才急急地转身,朝棺材直奔过去,扑跪在棺材上,先是抽泣,终于“哇”地哭出了声。半响,才抬起头来,眼睛早已红了,脸上挂着泪珠和少许鼻涕,他抬起胳膊用袖子糊乱地往脸上擦了一把,这时早有人把孝服捧着递了过来,贺小君抽泣着把行头套上,这才在母亲遗像前烧了三柱香,又跪回到跪垫上磕了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