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你还有两年的时间,可以安心读书,好好休息。何必连这一点都要剥夺呢?”
“因为其他人都是这样。而你和洛雅又要怎么办?当他们来抓我的时候,会把你们一并带走。我还算是人吗?为了苟延残喘多活几年,竟然要牺牲……”
“好啦,格鲁,我不要听这些戏剧性的台词。我们准备怎么做,早就告诉过你许多次了。在普查的前一个星期,我们就会把你报上去。”
“并且瞒过医生,是吗?”
“我们自然会贿赂医生。”
“哼!而这个新来的人——他会让你们罪上加罪,你们也得把他藏起来。”
“到时候我们会放他走。看在地球的份上,现在何必操这个心?还有两年的时间。现在我们该怎么处置他?”
“一个陌生人,”格鲁沉思了一番,“他来敲我们的门,不知从何而来,他说的话我们完全听不懂……我不知道该给你们什么忠告。”
亚宾答道:“他的态度很温顺,似乎吓得要死,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伤害。”
“吓得要死,啊?万一他是弱智,那又当如何?万一他的叽哩呱啦根本不是什么方言,而是精神病人说的疯话,那又当如何?”
“听来不像。”亚宾虽然这样说,却开始显得坐立不安。
“你对自己这样说,是因为你想要用他……好吧,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带他进城去。”
“去芝加?”亚宾吓了一大跳,“那就完蛋了。”
“绝对不会,”格鲁以平静的口吻说,“你的问题就是不看报纸,所幸在这个家里,还有我负责这档子事。刚好核能研究所研发出一种装置,据说可以增进人类的学习效率。在周末副刊中,有整整一页的详细报道。他们在征求志愿者,你就把那个人带去,让他去当志愿者。”
亚宾坚决地摇了摇头。“你疯了,我绝不能这样做,格鲁。他们问的第一件事,一定就是他的登记号码。那等于公开请人前来调查,会把一切通通搞砸。然后,他们还会发现你的事。”
“不,他们不会的,你刚好完全搞错了,亚宾。研究所之所以征求志愿者,就是因为那个机器仍在实验阶段。它或许已经害死了几个人,因此我确定他们不会问任何问题。万一那个陌生人死了,跟现在的情况比较起来,他可能也没有什么损失……来,亚宾,把图书投影机递给我,定在六号卷轴上,等到报纸送来,就马上拿给我,好不好?”
史瓦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他立刻感到万分难过——醒来时妻子不在身旁,一个熟悉的世界就这样消失了。而且,这股锥心的痛苦还在不断滋长。
以前,他也曾感受过这种痛苦,那段短暂的记忆此时突然重现脑海,照亮早已尘封多年的场景。那里面有他自己,当时他还是个少年,在冰雪封冻的村庄里……有一副雪橇正准备出发……雪橇之旅的尽头是一列火车……然后,是一艘巨大的轮船……
此时,对于那个熟悉世界的渴盼与忧虑,将现在的他与二十岁的他——正准备移民美国的他连到了一起。
挫折感实在太真实了,这不可能是一个梦。
当房门上方的灯光开始闪烁,男主人毫无意义的男中音传来时,他猛然从**跳起来。接着房门便被打开,早餐送到了他面前——除了牛奶,还有一碗糊状的粥,他认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不过味道有点像是玉米浓粥(但更为可口)。
他说了一声“谢谢”,同时猛点着头。
那个农夫回答了一些话,便从椅背上拿起史瓦兹的衬衣,从各个角度仔细检视一番,尤其对那些扣子特别留意。然后他又将衬衣挂回原处,再猛力推开一个柜橱的滑动门。直到这个时候,史瓦兹才看清墙壁呈现的温暖乳白色。
“塑胶的。”他喃喃自语,对于说不出所以然的材料,外行人最喜欢用这个万试万灵的字眼。他还注意到,整个房间内部没有任何棱角,所有的平面都以圆滑的曲面接合起来。
男主人拿出一些东西递给他,并且做了些绝不至于产生误会的手势,意思显然是要史瓦兹去盥洗更衣。
靠着主人的帮助与指导,他乖乖地完成这些工作。只不过他找不到刮脸的用具,虽然他冲着下巴拼命比画,换来的却只是一阵听不懂的声音,以及对方脸上明显的嫌恶表情。史瓦兹只好摸摸灰白的短髭,轻轻叹了一口气。
接着,主人将他带到一辆细长的小型双轮车前,比手画脚命令他上车。地面立刻迅速向后退去,两侧空旷的道路也在不断变换着景致。最后,前方终于出现一群低矮的、闪闪发光的白色建筑,而在更远的地方,则是一片蓝色的汪洋。
他热切地指着外面。“芝加哥?”
那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因为他现在看到的一切,与那个城市显然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那农夫却根本没有回答。
他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