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日透着刺骨的凉意,顾清泽勒停胯下的乌骓马时,眉梢己凝了层薄霜。
眼前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庄院,青瓦白墙隐在成片的落光了叶的槐树林后,风一吹,枯枝摇晃,簌簌落下细碎的雪沫,铺了满地莹白。
与别处荒僻庄子不同,这里的竹篱笆修剪得整整齐齐,门楣上还挂着一方小小的木匾,题着“静云庄”三字,笔锋清雅,倒像是女子的字迹。
这是他辗转了三日才探得的消息。自那日国公府吃了闭门羹,他便像疯了一般,动用侯府所有暗线搜寻云梦姝的踪迹。
京中大小客栈、别院查了个遍,都杳无音讯,首到昨日傍晚,才有暗卫来报,说城西二十里外有座私家庄子。
两月前被人匿名购置,经手人正是云家的旧仆,想来定是云梦姝的去处……
她合离后既不回国公府,自然是要寻一处完全属于自己的清净地。
顾清泽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与紧张,连夜备了马,天不亮就出了城。
一路疾驰而来,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狐裘领口的白狐毛沾满雪粒,他却浑然不觉,只反复想象着再见的场景。
她或许会惊讶,或许会冷淡,或许还会带着几分当年被他羞辱的怨怼。
可无论如何,他终于能见到她了,见到那个让他牵挂了近十年,怨了近十年,也念了近十年的人。
庄院的木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寒风趁机卷着雪沫涌了进来。
院内并非空无一人,廊下正坐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嬷嬷,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冻得发红的脸庞带着几分警惕:“不知公子是何人?这大雪天的,来静云庄有何贵干?”
“在下永宁侯府顾清泽,”顾清泽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
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特来拜见云大小姐,烦请嬷嬷通报一声。”
老嬷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搓了搓冻僵的手:“公子恕罪,我家小姐……己经走了。”
“走了?”顾清泽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窖。
上前一步追问,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何时走的?去了哪里?她不是这庄子的主人吗?”
“小姐确实是这静云庄的主子,两个月前亲手置下的,”老嬷嬷叹了口气,引着他往院内走,棉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
“前段时间,夜里突然收拾了东西,说是要往南边去避寒,走得急,只吩咐老奴留下照看庄子,别的一概没说。”
顾清泽的目光扫过院子,青砖铺就的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只零星落着几片枯叶与雪沫。
墙角的腊梅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瓣上凝着冰碴,透着冷冽的香。
正屋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屋内的陈设简单却雅致。
一张梨花木桌案,两把铺着厚棉垫的椅子,靠窗摆着一张软榻,榻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寒风掀起,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案头立着一只青瓷胆瓶,瓶中斜插着两枝剪下来的腊梅,嫩黄的花瓣上凝着细碎冰碴,枝干旁还落着一片刚凋零的花瓣;
软榻旁的矮凳上,搭着一方藕荷色的绣帕,帕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梅,正是他记忆里她偏爱的样式。
顾清泽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方绣帕,触感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草香——那是她惯用的熏香味道,即便在这寒气逼人的屋内,也未曾完全消散。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胀,连吸入的冷空气都带着刺骨的疼。
“小姐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每日看看书、侍弄侍弄腊梅,性子也温和,”老嬷嬷站在一旁,轻声说道。
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眉眼,“就是前几日,总有人在庄子附近徘徊,小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才突然决定走的。”
顾清泽心头一紧——定是顾夜珩的人。那个男人,就算签了和离书,也不肯放过她吗?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这般冒雪急寻,与顾夜珩的纠缠,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桌角压着张墨迹未干的纸条,是她临走前匆匆写下的。“世事无常,缘浅则散。此去经年,望君珍重,勿再寻。”
是我临行前写给顾夜珩的,希望顾夜珩看到这字句,能放弃寻找她。
看到这短短十六字,没有半分过往情分的牵绊,像一道生冷的冰墙,瞬间碾碎了顾清泽弥补遗憾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