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书房的烛火燃得昏沉,映得满室墨香都染上几分滞涩。
顾夜珩瘫坐在梨花木椅上,指节用力按着突突作痛的额角,眼底还残留着那日庭院里的血色与云梦姝那片死寂的眼神。
案上的浓茶早己凉透,茶盏边缘凝着一圈深褐的水渍,如同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天送走林婉柔后,太医诊治说她掌心伤得不轻,怕是要留疤。
他守在床边片刻,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啜泣与控诉,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那股震怒过后,竟是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猛地想起被忽略的细节——那把绣花剪刀分明攥在林婉柔自己手中,云梦姝站在三步开外,素色裙摆干净得没有半点血迹,连鞋边都未沾到碎石子;
想起己前他处理公务到深夜,偏厅的暖阁里总温着一碗安神汤,她从不说自己守到三更,只在他起身时默默收拾碗筷;
想起去年围猎遇袭,她扑过来替他挡了一箭,事后只轻描淡写一句“小伤无碍”,却在袖筒里藏了大半个月的伤药。
镇国公府的嫡女,何时受过那样的委屈?她自小骄傲,却在他这里一次次放低身段,换来的却是他的冷漠与那一记仓促又冲动的巴掌。
此刻回想起来,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细腻却冰凉的触感,那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让他心口阵阵发紧。
“和离……”他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着案上的镇纸,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们的婚事其实是始于朝堂算计,镇国公府的兵权需要制衡,而他需要一位身份尊贵的王妃稳固地位。
这一年来,他刻意冷落,纵容林婉柔的挑衅,默许妹妹顾妍的欺辱,原以为这样便能让云梦姝知难而退,老实本分守好王妃的体面。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执着地喜欢了他这么多年的女人,真的会如此干脆地提出和离。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沉寂,带着几分清脆的利落,不似府中下人那般小心翼翼。顾夜珩皱了皱眉,沉声道:“进来。”
门扉推开,我一身月白绫裙立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左脸颊那道刺眼的红痕尚未完全褪净,昨日生辰宴用胭脂遮盖的。
我没有像往常那般行礼问安,只是站在离案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语气却带着几分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顾夜珩,别不高兴了,你很快就能如愿以偿跟林婉柔在一起了。”
顾夜珩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怒意取代。
他重重拍了下案几,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宣纸上晕开墨点:“云梦姝,你又发什么疯?没事提她做什么?”
原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或是想用这种方式逼他低头……
毕竟以往无论他如何冷落,她眼底的炽热从未熄灭,那份藏在端庄姿态下的喜欢,那份跨越重重冷遇仍不肯松手的爱,从来都明明白白。
可此刻,她眼中没有半分委屈或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发疯。”指尖拂过袖上绣着的寒梅暗纹,声音清晰而坚定,“你别忘了,明天宗人府批复的和离日期就到了,我们该去办手续了。”
“你……?”顾夜珩一时语塞,胸腔里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只剩下满心的荒谬与莫名的烦躁。
他盯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伪装或试探,却只看到一片澄澈的决绝。
顾夜珩猛地站起身,墨色朝服的衣摆扫过案边,带起一阵风:“行!明早辰时,府衙门口不见不散!”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般憋屈。
我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真的吗?太好了。明天你可别忘了,我在府衙门口等你。”
我说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裙摆扫过门槛时,没有半分留恋。
顾夜珩看着云梦姝挺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哗啦啦作响。
他不明白,不过一夜之间,那个曾经就算被他冷落也会默默守在院子里等他的女人,怎么就变得如此铁石心肠?
难道这么多年的情谊都是假的?就因为婉柔,他不过打了她一巴掌,她便要这般不依不饶,非得和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