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的表情严肃起来,正了正自己的身体,右手把圆珠笔握紧,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架势。
洪钧的脑子里在盘算,究竟对菲比应该把话说到什么程度。洪钧从见到菲比的头一面就发现这个女孩具有很好的心态,或者说心理素质,而这在洪钧看来正是成为一名出色销售人员的最重要的条件。今天听菲比介绍她的项目情况,洪钧也已经看出她的经验、能力和技巧的确还非常“初级”。洪钧决定毫无保留地实话实说,不留任何情面,以菲比的承受能力应该能够经得起他的话,普发目前面临的关键局势也容不得他再顾及婆婆妈妈的事。
洪钧的脸色仍然很温和,甚至还带着刚才的那种微笑,但是话语里已经带着十足的份量:“菲比,刚才你说的那些项目里面,我目前想和你谈的,只有普发这一个项目。要和你谈普发,并不是因为你已经在普发项目上有多大的机会,恰恰相反,我可以不客气地说,今天维西尔在普发项目上没有任何赢的可能。我和你谈普发,是因为我相信你的那些项目里只有普发才是真正的项目,而且肯定会是一个很大的项目。至于其他那些嘛,在短期内根本不会有结果,甚至永远也不会有结果。我们必须把宝全都押在普发项目上,必须赢得普发的单子。你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其他项目从你的纸上划掉,从你的脑子里划掉,只想普发这一个项目。”
洪钧说完忽然觉得倒是自己该喝口水了,他端过杯子喝了一口,眼睛始终瞄着菲比,他也不确定自己这么啰嗦地讲了一大通,菲比有没有听明白。
显然,菲比完全听明白了,她圆圆的白皙的脸红了,原本像机关枪一样的快嘴也卡了壳,手攥着圆珠笔,大拇指的指肚一下下地按着上端的揿钮,下意识地把笔尖不断地弹出来又收回去,洪钧小小的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菲比手里圆珠笔的揿钮和弹簧“咔”、“咔”地响着。
忽然,菲比像是被圆珠笔的声音惊醒,脸一下子更红了,竟让洪钧想起来“猴子的屁股”那个比喻。不过洪钧没笑出来,当前的话题太严肃了,另外洪钧好像也不愿把那么不雅的形容放在菲比身上。菲比回过神来,甩了一下脑袋,好像要把耷拉在脸颊上的头发甩到耳后,又像是要把脑子里的凌乱也一并甩掉。
菲比开口说:“老洪,怎么样?忍不住开始做报告了吧。”可她的这句玩笑既没有让自己也没有让洪钧笑出来。菲比接着说:“我知道普发项目的希望不大,我刚才就和你说了,我到现在都还没见到他们的高层。但就是因为我觉得普发的单子可能没戏了,我才想争取其他的单子,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我觉得另外的几个项目还是有机会的,你可能觉得我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可总比最后连芝麻都没捡到强吧?”
洪钧完全理解菲比此时的心情,其实菲比的反应比洪钧做的最坏估计要平静得多。洪钧也清楚,另外的那些项目如果真花大力气去做,也可能把一两个项目催熟,没准儿真能签个合同下来。但这种合同只会是客户碍于面子,实在不忍心看着菲比等人这么忙活而施舍出来的小单子,的确也就会是芝麻大的东西。菲比眼下追求的是签成合同,就像在麻将桌上打了几圈,一直没“和”过牌,一心想和一把,哪怕是“小破和”也行。而洪钧要的不是小破和,小破和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他是要和一副大牌。洪钧不想把这一点对菲比挑明,他要彻底打消菲比对其他项目所抱的幻想,同时增强菲比对普发项目的信心,让她和自己一同赌一把。
想到这儿,洪钧对菲比说:“我担心的恰恰是那几个项目连芝麻都不是。那几家要么是根本没立项、没预算、没需求,就根本没打算买软件,只是下面的几个人想了解咱们的东西,甚至可能只是他们不好意思明确拒绝你,所以才和你一来一往地保持接触;还有的恐怕要恶劣得多,客户已经拿定主意买别家的软件,但不是都要求货比三家吗?他们必须找几家陪绑的,找咱们就是要用咱们当‘分母’,他们的选型报告里就可以这样写,经过对包括维西尔等国际知名公司产品的多方详细调研、综合评估,最终决定选择某某公司的产品。你的全部心血和努力,只是被他们用来在报告里提一下维西尔的名字。像刚才郝毅的那两个项目,他都觉得形势挺好,希望挺大,都估计至少有80%赢单的把握,可我凭直觉就相信那两个项目咱们都是在陪绑。他一路按照客户的要求把该做的都做了,就等着客户通知他去签合同,可我敢说客户一定会跟别人签合同,恐怕到最后都不会通知他一声。这些我会自己找郝毅谈,你就不要和他讲了。你要记住,销售就是一个引导客户的过程,而如果你被客户引导着,这个合同一定不是你的。”
说到这里洪钧一下子噎住,因为他忽然想到合智集团那个项目,他不正是被合智集团和俞威一起“引导”着最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吗?自己居然还有脸教训菲比。
菲比趁着洪钧走神的空隙,毫不客气地说:“郝毅那两个项目都是你当初和小谭设计好的吧?耍郝毅是不是就是你在ICE的时候教客户做的?我的那几个项目,八成也都是你们ICE已经赢定了的?”
洪钧还没把自己从合智项目的阴影中拉回来,又被菲比的这番话噎得够呛,他生气了,盯着菲比的大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菲比,我最后说一次,你和我现在是维西尔的同事。ICE也好,小谭也好,是你和我共同的对手。”
菲比被洪钧的气势震慑住,其实刚才话一出口她就已经后悔了,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竟然这样和新来的老板说话。她自己也觉得纳闷,明明脑子里对自己喊着“停,别说了”,可嘴里却越说越快,而且不仅提到郝毅的项目,还傻乎乎地把自己也带了出来。菲比瞟一眼洪钧,心里还在奇怪,到底应不应该对这个家伙心存敬畏呢?按理说是必须的,可自己怎么对桌子后面的这个人一点都不怕呢?
菲比又甩一下头,口气软了不少可是目光里毫无畏缩的意思,说:“本来嘛,你想啊,你说我在普发项目上根本没有赢的可能,其他项目呢要么根本不是项目,要么就是陪绑,照你这么说我还有什么可做的?”
洪钧被菲比气乐了,他暗自检讨自己刚才的一番话还是说得重了,菲比就算再有承受能力也经不住被别人说得一无是处,而且洪钧意识到,自己只是把面前的菲比当作是手下的一名销售人员,却没有把她当作是一个女孩儿。
洪钧面带微笑,目光柔和起来,刚才是为了打消菲比对其他项目的幻想,如今该给菲比打气了,洪钧说:“大小姐,把我的话听清楚再叫唤好不好?我说的是现在咱们在普发项目上没有机会,不等于以后还没机会。如果我觉得普发一定不会买咱们的软件,我干嘛还要和你全力以赴去争这个项目,我有病啊?”
洪钧稍微顿了一下,看看菲比的反应,见她没有插话的意思,似乎正在对洪钧到底有没有病做着判断,便接道:“说实话,ICE和科曼的确一直盯着普发,这恰恰说明普发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大项目。他们两家现在比咱们有优势,但都没有胜势,咱们还有机会,关键看能不能在剩下的时间里扭转局势,后来居上。依你看,你觉得咱们下一步应该采取什么样的策略?”
菲比把圆珠笔的一端顶在下巴上,然后又移到嘴唇上,再从嘴唇上挪开的时候才说:“我就是觉得,关键是要见他们的老板。”
洪钧对菲比的回答不太满意,她脑子里的确没有什么策略可言,可她始终坚持无论如何要见到客户的老板,这种执着和目标明确倒让洪钧觉得可喜。洪钧一笑:“说对了一半,你讲的是一步很关键的动作,但还不是策略,咱们现在的策略就是一个字:拖!如果普发今天就敲定买谁的软件,一定不会选维西尔,但三个月以后普发就会决定选咱们。咱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在争取来的时间里用比对手更高的效率来做客户的工作。”
菲比兴奋起来:“三个月?咱们三个月以后就能拿到普发的合同?你真神了!”
洪钧只好说:“我相信咱们能拿到普发这个单子,而且是个大单子。”其实洪钧心里也没底,如果有把握那还能叫赌博吗?
洪钧正想和菲比商量去拜访普发集团的安排,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哎,对了,李龙伟有英文名字吗?叫他龙伟总觉得有些别扭。”
菲比笑了:“像龙的尾巴吧?我们都这么逗他。他的英文名字是Larry,我们都不叫他Larry,就叫他龙伟,你注意到他的大脑袋了吗?我们叫他虎头龙尾,哈哈。”
洪钧没有笑,其实菲比说的后几句话他根本没听进去。Larry,李龙伟就是LarryLi,洪钧想起来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以前听到过了。
普发集团的总部在北京城的北部,四环路的旁边,楼层不高,正好八层,但是非常气派,尤其是大楼正门的台阶和廊柱,简直就像是按比例缩小了的人民大会堂,但是把整个大楼作为总体一看就未免有些滑稽,好像人的一张脸被嘴和下巴占去了一大半。
洪钧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比和菲比约定的时间提早十分钟,坐出租车到了普发楼下。车刚停稳,洪钧无意间抬头看眼普发的大门,就发现不对劲了。台阶上围了很多人,吵吵嚷嚷的声音也很大,洪钧再往上看,见上面几层的窗户上都趴满了人脸,都把鼻子压在玻璃上向下看呢。
洪钧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他如今已不是和民工们同场放歌的那个洪钧了,他收好发票下了车便远远地站着,端详大楼台阶上的人群。台阶上站着一些穿蓝色衣服的人,洪钧一看便知是普发集团的员工,蓝色套装是普发集团统一的工作服,似乎不太受员工欢迎,否则员工们也不会抱怨个个都成了“蓝精灵”;还有一些人好像穿着一种也是统一制作的马甲,黄色的,上面有字,但看不清楚写的什么。“蓝精灵”们大多立着不动,显然是在看热闹;“黄马甲”们大多四处忙活,看来是热闹的制造者。洪钧再往四周一看,见几辆被涂得花花绿绿的南京依维柯停在马路对面的不远处,车上面也写着不少字,这下洪钧看清楚了,他也明白了这场热闹是怎么回事。洪钧以前就听说常有剧组借用普发大楼的台阶拍电视剧的外景,普发集团众保安已经客串过不少回群众演员,没想到自己正好赶上了这么一场。
洪钧看眼手表,还早,但他也没心思看热闹,便抬脚向普发大楼的门口走。台阶中间已经被清了场,看来是等一会儿演员们要在此出没,“蓝精灵”们被“黄马甲”们向两边轰,站在台阶高处的一些人被轰下来,也有的干脆被轰进大门里面。洪钧溜边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被几个“蓝精灵”裹挟穿过普发大楼的大门到了前厅。
前厅里面居然挺空的,有些人围在大门两旁的落地玻璃前,墨色的玻璃再加上反光,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人,令他们得以在玻璃里面看热闹。但惟此一圈有利地形容不下太多人,挤不上去的只好跑到楼上另寻瞭望点去了。洪钧孤零零地站在前厅里,对面只有前台的两个接待员。接待员看着洪钧,洪钧只冲她们笑了一下,他不想去填访客单,那应该是菲比做的,便转头去看墙上张贴着的东西。
洪钧站着等了一会儿,抬手看下表,快到十点了,便拿出手机要给菲比打电话。就在这时,一个高高瘦瘦的骨感美女从大门外挤了进来,菲比一脸兴奋地出现在洪钧面前,上面是西服上装,下面是条西服长裤。
菲比还没站稳就比划着说:“呀,你到了。你看见了吗?他们说那谁,就那谁,待会儿就该走这个台阶了,然后在台阶上被别人叫住,他们在台阶上说话。那谁叫什么来的?就是演那什么的那个。”
洪钧本来有些着急,让菲比这么一通东拉西扯彻底逗乐了,他用下巴往前台努了一下说:“爱谁谁,就算你想起那谁来了,我也不知道是谁。快填单子吧,要晚了。”
菲比笑着扬一下手,洪钧看见她手里捏着一张纸片,已经让她攥得皱皱巴巴的,知道她刚才早就到了,是先填好访客单才又溜出去看热闹的。
菲比开始翻自己挎着的大包,嘴上说:“我先给孙主任打个电话。”她翻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嘟囔着:“我还是觉得没必要单独见孙主任,这样一个一个按顺序见,得捱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们的大老板呀?”
洪钧没回答,因为他估计菲比的电话已经拨通,果然,菲比已经对着手机说上了:“孙主任吗?您好啊。我是小刘,维西尔公司的,……,对对,我在您楼下呢,……,对我们洪总也在呢,……,那行,那您先忙,我们等一下,……,没事没事,您别客气,好,再见。”
菲比挂了电话,对洪钧说:“他说他手头正忙着一份文件,让咱们等他几分钟,很快就下来。”
洪钧点头:“办公室主任嘛,他不忙谁忙,咱们等会儿。”说完又想起什么,“对,刚才说为什么要专门见他。我上次不是说了吗?我在ICE的时候没有专门拜访过他,都是那个小谭约他,我见他们的周副总和柳副总的时候他倒是都在场,但都不是专门和他谈。我现在来了维西尔,要像以前没和普发接触过一样,得先拜访他,不能越过他直接去见周和柳,因为毕竟孙主任是这个项目名义上的协调人,虽然他什么都说了不算,但不能让他对我、对维西尔有情绪。”
菲比嘴上应承:“嗯,明白了,咱们就从山脚下开始磕头,一直磕到最上面。”说完眼睛就往大门外面瞟,还踮起脚尖、抻长脖子向那边张望,让洪钧想起在电视上的动物世界里看过的那些猫鼬。洪钧笑了,心想不知菲比想没想起来“那谁”究竟是谁,真有意思,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星”,也值得这么去“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