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决战前夜
刮了一夜的风在第二天早晨停了,多日的阴霾被大风吹得无影无踪,压在北京城上的灰蒙蒙的盖子终于不见了。洪钧几乎一夜没睡,筋疲力尽地进了办公室,抬起干涩的眼睛看一眼窗外,不禁叫出声来,哇,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色。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杂质,视野开阔极了,办公室位于西北角的缺陷现在也成了优势,可以清晰地将西面和北面的群山尽收眼底。洪钧甚至觉得自己依稀看见了香山上的索道缆车,又一想,怎么可能呢?洪钧独自笑了笑,心情非常舒畅。
他坐到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每天早上的例行功课,处理信箱里的电子邮件。很快,他的一番好心情就被一封电子邮件彻底破坏殆尽。洪钧紧皱眉头,努力压抑胸中的火气,把这份电子邮件打印出来,走到外面给自己倒了杯水,扫视一圈外面的几张办公桌,又走到前台,问玛丽:“菲比还没到吗?”
玛丽立刻站起来,摇着头说:“还没到,也没打电话来,可能还在路上,应该快到了吧。”她看着洪钧铁青的脸,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小得快听不见了。
洪钧看她这样也没心情向她解释,而是硬硬地说了句:“等她来了让她马上来见我。”说完就转身回去了,玛丽吓得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又坐下。
洪钧回到办公室,强迫自己坐下,但再也没心思看电子邮件或做其他的事,就干脆双手抱在脑后,在椅子上仰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静等菲比出现。
过了一阵洪钧觉得再也熬不住,正要让玛丽打菲比的手机,便听见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了一下,估计是玛丽叫住菲比说了什么,随即脚步声又响起来,直奔洪钧的办公室,很快,菲比出现在了门口。
菲比的脸色红润,亮亮地闪着光泽,一双大眼睛也亮亮的看着洪钧,脸上浮现的是昨晚在咖啡馆外终于守到洪钧时的那种微笑,甜蜜而满足。慢慢地她的微笑僵住,眼神也黯淡下来,眉头皱紧了,菲比看清了洪钧正像个凶神一样地瞪着自己,等弄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菲比这才真害怕了,她从来没见过洪钧的这副样子。
菲比战战兢兢地走近洪钧对面的椅子,一只手摸到椅子靠背,慢慢地刚要坐上去,冷不防洪钧阴沉地说了一句:“你干的好事!”菲比的重心将将放到椅子上,被洪钧这句闷雷似的话吓了一大跳,骤然失去平衡差点摔在椅子上,她赶紧撑住再勉强站直,抬手把滑到眼前的头发捋到耳朵后面,脸色苍白地望着洪钧。
要在平时,洪钧肯定被菲比的狼狈窘态逗乐了,他的心也会早就软了下来,但洪钧此刻强制自己继续扳着脸,冷冷地瞪着菲比。过了一会儿,洪钧抓起刚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扔给菲比,说:“你自己看看!”
菲比忙接过那张纸看起来,似乎看完了就抬起头,洪钧又恶狠狠地说:“背面还有!这种垃圾,不配浪费我两张纸!”
菲比忙把纸翻过来继续看,然后再次抬起头,气鼓鼓地说:“这个Lucy怎么像条疯狗一样呀?!她也太……”
洪钧毫不客气地打断菲比:“你少说别人。我先问你,谁是你的经理?”
菲比怯生生地没敢回话,只是把手抬到胸前,无声地把食指伸出来向洪钧指一下马上又缩了回去。
洪钧被菲比的举动弄得心里暗笑,但脸上没有丝毫缓和,继续质问:“我再问你,你英语怎么样?”
菲比一头雾水,猜不透洪钧是什么意思,只好说:“凑合吧,不太好,也就够用吧。”
洪钧被菲比的话弄得火气又上来了,他大声问:“够用?够怎么用?你能用英语打官司吗?你能用英语吵架、骂人吗?”
菲比被打懵了,愣愣地摇摇头。洪钧一下子爆发出来,他指着菲比手上的纸,几乎是吼着说:“那我问你,Lucy让李龙伟去上海出差的事,轮得到你直接找Lucy说吗?你凭什么用电邮和Lucy打仗,和她打这种笔墨官司?”
菲比总算明白过来,满脸委屈,又急又气地说:“我哪里和她打仗啦?我听李龙伟一说我当然着急啦,普发写标书这么紧张,哪还能去出差?”
洪钧听到菲比居然还在辩解,更是火冒三丈:“用得着你和她讲吗?李龙伟当时就告诉我了,我和Lucy讲一下就能解决,轮得到你吗?!”
菲比更委屈了,噘着嘴说:“我怎么知道嘛……昨天晚上我听李龙伟一说就急了,你又在跟韩湘谈事呢,我就赶忙给Lucy写了封邮件。”
洪钧也不由得生李龙伟的气,自己已经告诉他不用管了,自己会负责和露西沟通,这个李龙伟还和菲比唠叨什么呢?看来李龙伟对露西非常不满,总得找个人倾诉,可偏偏找的是菲比。
洪钧抄起桌上的电话机在空中比划两下,又拿出手机对菲比挥动着:“公司给每个人桌上配的电话是干什么用的?公司每个月给你报销手机话费又是为了什么?嗯,为什么不在电话里谈?为什么偏偏要用你词不达意、狗屁不通的英语来写这种白纸黑字的东西?”
洪钧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他不该说什么“狗屁不通”的。他见菲比的脸红了,眼圈也红起来,赶紧缓和下来说:“英语不是你的母语,是外语,你写出来的并不一定是你要表达的意思。同样,英语也不是Lucy的母语,对她也是外语,她理解的就更不一定是你要表达的意思。电邮本身就不是一种很好的沟通方式,不像电话,你说出第一句还可以根据对方的反应再决定如何说第二句。但电邮不一样,你不知道人家看完你的第一段会怎么想,即使知道也晚了,因为你的第二段已经写上去发给人家了。所以电邮最适合用来做什么?下战书!最后通牒!有些美国人把发电子邮件说成是‘throwemail’,‘扔电子邮件’,这个‘扔’字非常形象,就像两军对垒,互相往对方的战壕里扔手榴弹。”
菲比嘴里嘟囔:“我没有对她宣战呀,我就是想请她不要调李龙伟去上海,是Lucy她自己神经过敏,还写了这么一大通莫名其妙的东西。”
洪钧又开始不耐烦了:“你怎么还不明白呀?你不要讲你本来是什么意思,你要看看Lucy把你的话理解成了什么意思。你再看看她是什么时间给你回的邮件?”
菲比看一眼手上的纸,笑了:“昨天夜里零点二十五分。那时候咱们正喝永和豆浆呢。”
洪钧没好气地打断:“你少提那个。我敢断定,她昨晚上没干别的,全用来给你回这封邮件了,你看她写了多少,对你的邮件逐字逐句地辩驳、反击。她现在肯定正等着你或者我再找上门去和她接着打呢,她还专门抄送给了杰森和Roger,要让大家都来替她主持公道。这种你来我往的笔墨官司,是不是内耗?本来很容易解决的事情,让你一下子把矛盾挑起来,现在可就难办啦。”
菲比这下慌了,不知所措地问:“谁知道Lucy现在就到更年期啦。那你说怎么办呀?”
洪钧“哼”了一声:“怎么办?你惹的麻烦,还不是得我给你擦屁股。”
菲比的脸“腾”地全红了,好像连耳朵和脖子都红了,咬牙切齿地说:“真不文明。”
洪钧也自知忙中出错又口不择言了,但已顾不上这些小节,继续教训:“你记住,以后整个北京办公室的人都要记住,同一个办公室内不许打内线电话,有话走过去当面说;找上海和广州维西尔的,尽量打电话,除非有文件要用电邮发,否则尽量少用电邮;最后,如果发邮件给其他部门的经理或者杰森,无论是直接发还是抄送,都必须事先让我过目。”然后想了想,才没好气地说:“没事了。”
菲比站起来,低声说:“那我出去了。哎,今天晚上咱们去哪儿吃饭?”
洪钧狠狠瞪了菲比一眼,一挥手,不再说话。菲比噘起嘴,失望地叹口气,转身走了。一出洪钧办公室的门,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常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嘴里居然哼起了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洪钧正在盘算如何收拾眼前的局面,暗自念叨着准备在电话里对露西的说辞,桌上的电话响了,洪钧接起来,是杰森的。杰森在电话里又让洪钧吃了一惊,他突然要在明天开经理层会议,洪钧必须马上跑到上海去。尽管洪钧再三陈情仍无济于事,在杰森眼里十个普发也不如他召开的会议重要,可能杰森根本就对洪钧扑在普发项目上不以为然,那是销售该做的事嘛。洪钧想起了杰森用来拒绝参加亚太区会议的理由,可是洪钧没有老婆,不能借口老婆生病而不去,洪钧不禁羡慕杰森,他忽然体会到有个老婆的好处了。挂上电话洪钧苦笑一下,去上海也好,自己不是刚教训过菲比有话最好当面讲嘛,现在好了,他可以当面和更年期提前的露西打交道了。
两天后的早晨,洪钧又是疲惫不堪地走进了自己的小办公室,他把自己摔在椅子上,连笔记本电脑都懒得打开,反正头一天晚上刚和杰森等人分手,谅他们一夜之间也搞不出什么新动作。洪钧用手撑着脑袋,养养神。头一天闪电般的上海之行眨眼就过去了,他又坐在了这间小办公室里。这种时空变幻让他有些糊涂,究竟昨天是一场梦,还是此刻还在梦里。
往常是打出租车上下班,昨天是把飞机当出租车打着上下班。洪钧坐的是早晨七点的飞机,一切顺利,可是等他赶到维西尔上海位于南京西路上的办公室还是比十点钟晚了一些。不过洪钧很快就发现他并没有错过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因为杰森还在喋喋不休地大讲他当年在台湾的丰功伟绩,如何把一家公司的销售额在很短的时间里翻了很多倍。
洪钧到现在还想不出来昨天的会议究竟达成了什么成果,杰森等人都是神侃的高手,一直天马行空、云里雾里的,弄得洪钧这个来自天子脚下的“侃爷”都不好意思开口。慢慢的洪钧觉出不对了,他发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会议的主要内容是讨论明年各个地区的销售任务,洪钧意识到其他人都很默契地要把他举到火堆上去烤。维西尔北京这么弱的团队、这么差的基础,他们都视而不见,非要让洪钧承担全公司销售指标的一半还要多,理由只有一个,维西尔北京现在有你洪钧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