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达从鼻子里哼一声,然后叹口气说:“咳,辞职不丢面子反而不好找工作?被开掉反而更好找工作?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洪钧不想再说这个,他觉得没有再作解释的必要,他停下手上的事,尽可能柔和地说:“Linda,咱们不说这些了,好吗?我也不敢肯定我这么做将来会怎样,但既然已经这么做了,就不再说了,啊?”
琳达没有回答,看来她也不想再和洪钧理论下去了。洪钧等了一会儿见仍没反应,以为琳达气消了,就说:“想你了,真想现在能和你在一起。”没有回音。洪钧接着幽幽地说:“过来好吗?这种时候很想你能呆在我身边。什么都不做,陪我说说话,如果不想说话,我们就挨在一起,坐着。只要你能在我身边就好。”
仍然没有回音,洪钧等着,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沉寂,刚张开口要说句什么,琳达说话了:“太晚了,我心里也乱得很,去了你也不会开心。”琳达顿一下,声音稍许柔和一些:“睡吧,这两天你太累了,累得都不像你了。”说完,好像又等了一下,然后挂断了电话。
洪钧的嘴张着,举着电话机,听着听筒里传出的蜂鸣声,半天都没放下。
早上七点,洪钧被闹钟吵得睁开眼睛。星期五,该去上班的,小丁很快会到楼下。洪钧一骨碌下了床走到洗手间里,和镜子里的自己打了个照面,他这才一下子真醒过来。他不用这么早起来的,小丁今天也不会来接他,他今天更不用去上班,以后可能很多日子里他都不用去上班。洪钧想起来,他已经没有工作了。
洪钧回到床边,把自己扔到**,还是睡觉的好,他对自己说。
有蛐蛐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好像就在床底下,洪钧要抓住这只蛐蛐,它太烦人了。洪钧翻身坐起来,眼睛仍然闭着,一只手在**、另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终于抓到了那个一边震动一边唱歌的“蛐蛐”。洪钧仍然闭着眼,把手机放到耳边,“喂”了一声,里面传出的是小谭惊慌失措的声音。
“老板,怎么啦?Peter刚给我们开会,说你已经离开公司啦!”
洪钧翻开眼皮,看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九点半。他没好气地说:“我在睡觉!”就把手机挂了,倒头埋进枕头里。
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洪钧一下子变得暴躁起来,一看闹钟还不到十点。他拿起手机看一眼号码,是小丁。他平静下来,虽然胸脯仍在一起一伏的,但声音已经正常:“喂,丁啊,有事吗?”
小丁好像很为难地说:“财务总监让我去找您,让把您办公室里的一些东西给您送过去,他还让我把您的笔记本电脑给带回来。”
洪钧已经完全清醒了,他很轻快地对小丁说:“哦,我明白。你送过来吧,顺便把电脑拿回去。”
洪钧爬起来开始洗漱,一切都收拾好了小丁还没到。小丁肯定是想给洪钧多留些时间,在路上磨蹭呢,或者就在楼下等着呢。洪钧这么想着忽然感到心里一热,但马上又觉得凄凉起来。是啊,小丁的确是个很细致、很体贴的人,而现在好像只有小丁还有些人情味儿。
洪钧等了一会儿,困意全无,小丁也按响了门铃。洪钧打开门,小丁手里拎着个纸袋子,里面都是洪钧放在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洪钧一边翻看着纸袋里的东西,一边让小丁进来,可小丁死活不肯,就坚持站在门外的过道里。
洪钧把纸袋大致翻了翻,问小丁:“我整理的那些名片呢?放在桌上的大名片盒里的。”
小丁嗫嚅着说:“东西是我和简收拾的,本来我把那些名片都放进来了,后来财务总监进来看见,就把整个名片盒又都拿了出去,说是客户的资料都是属于公司的,不让带给您。”
洪钧笑了下,没说什么,进去把昨晚已经清理好的笔记本电脑提出来递给小丁,对小丁说:“谢谢啦,丁,保重啊。”
小丁双手接过电脑包,捧在胸前,脸红了,憋半天才吭吭哧哧地说:“老板,您对我不错,以后您要有什么事,您随时招呼我,我指定尽力。”
洪钧笑着点点头,小丁转过身,刚要走又回过头,对洪钧说:“老板,那我走啦。您也保重。”洪钧又笑着点点头,抬手晃了晃,尽力做出像平常分手时那种轻松随意的样子。
洪钧关上门,随手把那个纸袋子撂在一边,心里空****的。他想了想,觉得让自己不那么空****的最好方法可能还是睡觉,便走进卧室,又把自己摔到了**。
洪钧似乎在迷糊之中又听见手机响起,“不可能,我都没工作了,哪儿来的这么多业务?”他翻个身,想重新做个更有意思的梦,一个没有手机叫声的梦。
不对,怎么好像“处处闻啼鸟”了,到处都是手机响。洪钧只好爬起来,拿起手机瞟一眼,怎么又是小丁?会不会是小丁无意中碰了拨号键,把刚打过的电话又拨出来了?洪钧印象中小丁一直很仔细的,应该不会,便接起来:“喂,丁吗?怎么了?”
电话里小丁的声音好像比先前那个电话里还要为难,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而且有些断断续续的:“老板,我刚到公司地下的停车场,她正在这儿等着呢,她要您的电脑。”
洪钧没听清,便问:“谁?哪儿?谁的电脑?”
小丁吞吞吐吐地解释:“我一到停车场,她就过来了,要我把您的电脑给她,她说她要看看。”
洪钧这回倒是听清楚了,可仍然一头雾水:“谁啊?谁截住你要看我的电脑?”
电话里忽然没了动静,过一会儿才又响起小丁简直有些发颤的声音:“是……是琳达。”
洪钧一下子全明白了,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等自己平静下来才问:“那她在你旁边吗?你让她听一下电话。”
能听到电话那一端有人说话的声音,洪钧似乎能看见小丁和琳达推托着的样子,还看见琳达接过电话后走得离小丁足够远才停下。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琳达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天际:“Jim,我想看一下你的电脑,看看里面有没有和我有关的东西。”
洪钧已猜到会是这个缘故,他耐心地对琳达说:“Linda,你放心,我昨天晚上已经把整个电脑仔细查过,所有该删的已经都删掉了,你放心好了。”
琳达沉默片刻,似乎像是抱定了决心:“Jim,你就让我再看一下嘛,那里面有些东西对我很重要,我可不想被别人看到,我必须确定你真的都删掉了呀。”
洪钧开始有些不耐烦:“难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琳达的口气虽然柔和,可洪钧能听出里面带着刺:“Jim,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电脑啊,既然你已经都删了,那更应该可以让我看一下嘛。”琳达停一下,改用半开玩笑的口气:“再说,其实也已经不是你的电脑了呀。”
洪钧张着嘴呆住,是啊,的确已经不是他的电脑了。何止是电脑,曾经属于他的,都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洪钧心里乱极了。一切都好像是很遥远的过去,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不对啊,才两天吧?仅仅两天前,他好像拥有他想得到的一切,他拥有那么多让人称羡的东西,并且有着光明远大的前程。而仅仅四十八小时之后的此刻,洪钧忽然发现,他曾经拥有的都失去了,他感到疼了。拥有的时候他觉得无所谓,决定放弃的时候他也可以告诉自己不要在乎,可当他真正失去所有这些的时候,他感到疼了。忽然,他又觉得非常冷,他不敢去想,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更可怕的东西:他的疼才刚刚开始,因为他不仅没有了过去,更没有了前途,也没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