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邓汶很意外,不禁有些失落:“我还以为你会希望我留下来。”
“我当然想你留下来。”凯蒂脱口而出,又马上说,“但我不愿意看到你这么辛苦。”
“不辛苦,我找一个新机会应该不太难,越来越多的外企把研发搬到中国来做,也有很多民营企业开始重视自主研发,像我这种背景的人即使算不上香饽饽起码还是肯定会有人要的。”
“我现在也懂一些你们这一行的事了,机会肯定不少但是好机会往往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你不应该为了留下来而勉强自己。”凯蒂看着邓汶的眼睛说,“而且事业对男人来说再重要也不是生活的全部,你的太太和女儿都需要你在她们身边,你也需要她们,小孩子长起来很快的,在你女儿最需要你的这几年你应该好好陪着她,不然对你们都会是很大的遗憾。我知道一个女孩子多么希望做父亲的能够疼她,也知道当她对父亲的期盼全都落空之后会是什么感觉,你总不会希望你的女儿在对你的怨恨中一天天长大,将来连你给她起的名字都不愿对别人提起。”
邓汶怔住了,他的确从没听人叫过凯蒂的中文名字,至今也不知道她姓什么,邓汶恍惚记得很久以前曾经问过她而她却不肯说,就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
凯蒂甩一下头发:“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邓汶忽然发觉自己对凯蒂了解得实在太少,又进一步总结出自己像是站在一间被单向玻璃封闭起来的屋子里,别人可以轻易把他看得透透的而他却总是无法看穿别人。邓汶依稀记得上学时翻过的某本闲书中好像论及孩提时期缺乏父爱的女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恋父情结,又想到自己和凯蒂之间相差的十六岁,心里顿时变得和房间的现状一样乱。
凯蒂见邓汶发呆就浅浅地一笑:“回去吧,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
“那你呢?”
“我?接着好好过我的日子呀。”凯蒂发觉自己的脸红了,便站起来把怀里抱着的衣物放到壁橱里,再回身对邓汶笑吟吟地说:“我想好了,我不再打算换工作,就一直干这行;我也不会换地方,就一直在这家宾馆做,这样不管你将来什么时候回北京都不用担心找不到我。”
邓汶苦笑道:“即使我回去了也可以经常给你写邮件、打电话,网上还能聊天。”
凯蒂好像没听到邓汶的话,接着说:“对了,08年你肯定要回北京看奥运会的吧,咱们现在就说好,到时候你可一定还要住在这儿,我就又可以照顾你了。”话刚说完凯蒂的眼圈好像已经红了,她扭身把几件衣服无谓地在壁橱里摆来摆去,像是自言自语地又说:“08年一晃也就到了。”
凯蒂的声音在壁橱里和邓汶的心底里同时回**。
维西尔和ICE这两家公司都已作古,合并而成的新公司终于正式登上全球软件业的舞台。皮特荣任新公司主管亚太区业务的高级副总裁,而洪钧则担任新公司的中国区总裁,再一次成为皮特的直接下属。
洪钧和皮特这对梦幻组合很快就出现了同床异梦的征兆,两人在中国区的管理架构上发生分歧,而争执的焦点就是究竟让小谭充当什么角色。皮特一再强调小谭人才难得,建议洪钧对其予以重用,洪钧当然对皮特的意图心知肚明,无非想延用当初钳制俞威那套来对付自己,追根溯源当初还是自己给小谭出的主意让他去投靠皮特,洪钧不禁慨叹真是物换星移,自己竟被小谭来了个请君入瓮。
皮特原以为这根本不成其为问题,没想到打开洪钧发来的架构图一看,小谭的头衔仍旧是业务发展总监,手下只有三五号人,负责开拓具有长远前景的大项目,而洪钧从维西尔带来的李龙伟则被提名为惟一的销售总监。皮特当即给洪钧打电话,洪钧避而不提小谭,只是把李龙伟夸得天花乱坠,将去年维西尔一口气揽下第一资源四家省级公司项目全都归功于他。业绩是皮特的心病,而第一资源更是他的软肋,他自然不好抹杀李龙伟的业绩让其坐冷板凳,便退而求其次地指出只设一名销售总监是否足够,是否应该让小谭分担李龙伟承受的压力。洪钧又给皮特讲解中国区此次采用的是颇为复杂的矩阵式结构,华北、华东和华南三大区域都有各自的销售团队负责本地的中小型项目和辖区范围内的合作伙伴,而李龙伟所辖的销售团队只负责“国”字号和具有行业影响的大型项目,应该是吃得消的。洪钧还告诉皮特他已经征求过小谭本人的意见,无奈他不熟悉渠道业务,否则可以出任渠道总监;又无奈他不愿意离开北京,否则可以去成都做西南区的总监开辟一片天地。皮特当然也不愿意小谭这颗钉子被下放外地,仍惦记让小谭把握住某块实质性的业务,就替小谭相中了华北区总监的位子。洪钧说好啊,他也觉得非小谭莫属,只是小谭似乎对此并不积极,要是皮特亲自加以动员也许有戏。
皮特毫不耽搁就找小谭恳谈去了,两人如何谈的洪钧无从知晓,但他胸有成竹料定皮特无功而返。洪钧事先和小谭重逢时显得感慨万端,就像刘玄德在长坂坡遇到赵子龙,急不可耐地要对小谭委以重任,北京与华北区的重要性自不待言,小谭内心激动不已。洪钧转而谈到任务指标,说以前ICE是不搞大区的,新公司只能借鉴维西尔的做法,想当年他自己做维西尔北京的头儿时就承担了中国区总指标的一半还多,他很通情达理地对小谭说,我也不想一下子把你压死,怎么样,你就替我扛一半的任务吧。小谭当时就丧了胆,他心知自己这两年一直没扛过业绩指标,当“特派员”虽然自在但以往的武功已经全废了,他不想死得快便一再谦让,他越谦让洪钧越要倚重,最后逼得他主动请缨去做不以短期成败论英雄的业务发展总监。
果然,皮特没再和洪钧提小谭的事,而是很快全盘批准了洪钧的方案。
两家公司原先的办公室都暂时继续使用,为了防止两家的员工自成派系、互不融合,洪钧特意把两套人马打散后混合安置,市场和销售部门集中使用ICE的办公室而技术和内勤部门使用维西尔的办公室。
搬家那天,洪钧和李龙伟下楼刚要上车去ICE的办公室,一眼瞥见大厦前面的阶梯形广场,就拉着李龙伟走过去。四周高中间低的广场中央是个喷水池,池畔有几处咖啡座,洪钧站在广场最高处的台阶上用下巴朝下面的咖啡座一指,叹息道:“两年前,我选中这座大厦把维西尔北京办公室搬过来,一个原因就是看上了这片地方,当时还憧憬着可以经常下来在水池边坐坐,喝杯咖啡聊聊天或者独自发发呆。唉,可惜啊,直到今天都要搬走了我还从来没享受过一回。”
“是啊,一眨眼都快两年了。要不,咱们现在去坐坐?”李龙伟提议。
“算了,等改日有空吧。”洪钧随口回应过后不禁笑了,李龙伟也跟着笑起来,显然这个“改日”又意味着遥遥无期了。
洪钧重新踏入自己当年在ICE的那间办公室时步履有些迟疑,简轻手轻脚地跟在他身后,说:“我们已经彻底清理过,但布局、家具都还没做改动,想等您来了按您的意思办。”
洪钧扫视一圈,注意到落地玻璃上原先的百叶窗帘不见了,立着三排高高的文件柜,把玻璃完全遮挡,显然这里的前主人俞威对私密性有极高的要求,想到此处洪钧忽然一阵反胃,从里到外觉得难受。简从侧面看到洪钧双眉紧锁,不由得局促地说:“您要是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马上把房间重新调整。”
洪钧回过神来笑道:“不用了,反正只是过渡性的。”
简趁机试探:“将来肯定要合在一处办公,我和维西尔那边的前台有可能都留在公司吗?”
就连简和玛丽都面临合二为一带来的危机,真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洪钧不敢面对简的目光,只顾打量别处,嘴上说:“到时候看吧。公司大了,除了前台之外秘书或者助理总会需要多一些,我们尽量安排。”
简满心欢喜地走了,洪钧走到大班台后面,深吸一口气痛下决心在高背皮椅上坐下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诗:“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立刻心思一动,从大前年的8月那个闷热的夏日至今,已经正好过去三十二个月,这一大圈绕得真够远的,一绕就是三十二个月,洪钧喃喃自语:“我回来了。”
洪钧刚在“故园”安顿下来,菲比的电话就到了,甜腻腻地问他:“你现在有空吗?”
“有何吩咐?”洪钧笑着反问。
“我就在你楼下大堂呢。”
洪钧很意外:“你怎么跑来了?不是说好我去接你吃晚饭吗?”
“切,你现在那么忙,百废待兴、日理万机的,我哪敢不识趣还让你来接啊。”
“那你也不用跑到这儿来嘛,到餐馆等我也可以啊。”
“现在去太早,你要我一直傻等啊。”菲比又笑嘻嘻地说,“哎,来都来了,就让我上去参观一下吧。”
洪钧一怔:“有什么好参观的?哪儿的办公室还不都一样?当初维西尔搬到新的办公室你都没去参观,ICE这里已经用了好多年,又老又旧的有什么看头。”
菲比撒娇说:“我的脚都疼死了,你就舍得让我一直在大堂傻站着等你啊,像个迎宾小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