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经不起菲比的千呼万唤终于来了,菲比给洪钧点了份铁板套餐,给自己点了碗生滚鱼片粥,邓汶随便选了烧鹅饭。服务员刚走开,菲比就很老到地说:“好了,接下来就将是漫长的等待,你们都记住自己点的什么了吧?呆会儿服务员端上东西来要先看清楚再吃,因为很可能是其他桌点的东西。”
洪钧和邓汶都表示谨记在心。又闲扯几句之后,一直密切观察洪钧神色的邓汶忽然指出:“不对,你肯定心里有事,还是因为报纸上的那条消息吧?你就别瞒着了,我和菲比都不是外人。”
经他这么一说菲比也定睛审视起洪钧来,似乎要洞穿洪钧心底的秘密,洪钧哭笑不得,意识到如果再不交代些东西就是态度问题了,便说:“我这几天确实有事犯愁,我们维西尔的大老板要来北京了。”
“弗里曼要来?怎么没听你说过呀。”菲比不愧在维西尔工作过,居然还牢牢记得大老板的名号。
洪钧笑着说:“你还真想让我什么事都向你汇报?你又不是我老板。”
菲比做出一副诡异的笑容,从牙缝里说道:“嘿嘿,我和你老板的惟一区别,就是我不用给你发工资。”
邓汶问:“弗里曼?你们维西尔的CEO?”
“董事长兼CEO。”洪钧更正完又叮嘱一句,“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嗯,你放心,我嘴严着呢。”邓汶又问,“他来你愁什么呀?现在你上面不是还有个澳洲佬嘛,应该他愁啊。”
“维西尔内部的事不方便和你说太多,反正这差事压到我头上了。弗里曼想见高层,越高越好,但问题是他挑的这个时间点不对——3月中旬,‘两会’都还没结束,不用说那时候高层肯定都还在会上见不到,现在还没开会呢我就连一个能和高层沟通的人都找不到了,他们的心思都在‘两会’上,这次又赶上国务院机构改革,谁还有工夫搭理弗里曼的这些事。”洪钧愈发觉得懊丧。
“他想见多高的高层啊?部级?国务委员?”
洪钧伸出食指向上戳了一下,苦笑说:“还要再高,能见多高就见多高的。各种渠道我都试过了,没戏,全都爱莫能助,说在这种时间点根本不可能,除非等‘两会’结束之后再来,可是弗里曼不听,他以为地球是围着他转的。”
“嗯,还是得找对人,得找个把你的事当成他的事来办的人才行,不然肯定只会推托。”邓汶说着果真就把洪钧的事当作自己的事犯起愁来,他低头冥想一阵,猛然抬起头眼睛里闪动着光亮说:“你没找柳峥吧?应该去找她啊,她肯定帮你。”
“噢,我和邓汶的大学同学。”洪钧强作镇定地回答,并有意把邓汶捎带上,企图分散菲比对他与柳峥之间关系的关注。
“你不知道柳峥?你从来不看电视吗?”邓汶依然很兴奋地说,“我在波士顿经常看当地电视台转播中央四台的新闻,都有好几次看到柳峥呢,你怎么会不知道她?”
“我看电视啊,但是我一般不看新闻,除非有时候不得不陪他看。”菲比瞥一眼洪钧,认定邓汶是个易于突破的薄弱环节,便问邓汶:“柳峥是男的女的?”
“女的呀,要不然洪钧不就成同性恋了嘛。”邓汶全然没有注意到此言一出洪钧和菲比的脸色发生了何种变化,仍旧笑呵呵地问洪钧:“哎,她现在是什么级别了?正部?这次开‘两会’估计她又能往上升吧?”
洪钧惴惴得不敢去看菲比,心里深恨邓汶这张嘴,又不得不敷衍道:“应该还没到正部吧,最多是副部,但是正的厅局级肯定是早到了。”
菲比把手搭在洪钧肩头,探身把脸凑到洪钧面前,像是端详陌生人一样看着洪钧,看得洪钧心里阵阵发毛,菲比幽幽地说:“真没想到,这么重大的历史问题你居然一直隐瞒没有交代……”
邓汶这才忽然醒悟,覥着脸对洪钧满怀歉意地说:“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我说走嘴了,我忘了既然她都没听说过柳峥是谁,当然肯定不知道你和柳峥的事了。不过不要紧的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早说晚说都没关系吧。”
洪钧实在忍不住质问道:“拜托!先不管早说晚说有没有关系,起码你说和我说肯定不一样吧?你就不能等到让她先从我嘴里听到这件事吗?!”
菲比见洪钧居然为次序问题对邓汶发了脾气,心里倒立刻舒服许多,嘴上却不依不饶地说:“你对人家凶什么凶啊?我看你是恼羞成怒吧?简直恨不能杀人灭口似的。你自己说,你和那个柳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啦,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你还上幼儿园呢。”
菲比歪头认真想了想:“不对,我已经上小学了。”又继续揪住不放,“就算那时候我是个小孩子,可我现在早不是小孩子了,你休想蒙混过关,你说,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洪钧有些急了,争辩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早都过去了,我和柳峥一直没再见面,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怎么是瞒着你呢?!”
邓汶一脸尴尬,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外人,这时他们点的饭菜终于上来了,邓汶忙解围说:“呵,真够慢的,来来来,都先别说了,赶紧吃吧。”
洪钧兴致大减,看着堆在面前的一大盘铁板饭连半点胃口都没有,邓汶倒是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烧鹅饭,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见态势似乎已经平息,又忍不住逗洪钧:“嘿嘿,你后来是不是特后悔?人家柳峥一路青云直上的,你当初把人家甩了是大错特错了吧?”
“胡扯!”洪钧烦躁地用手在铁板上方扇动,好像这样能让饭菜凉得快些,嘟囔说:“我哪有资格甩她,我是受不了那种压力,和她在一起总感觉有一种压力。”
菲比的脸登时变得好似与铁板一个颜色,洪钧这番自谦的表白在她听起来真是无比的刺耳,她把放在粥碗里的瓷勺拿出来“啪”的一声撂在桌上,厉声说:“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酸啊?!”
洪钧自知失言便埋头用筷子翻弄着铁板上的饭菜,不再说话。邓汶也闷头吃了几口,但很快就觉得自己有义务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又试探着说:“好了,咱们说真的,我还是建议你去找一下柳峥,人家毕竟是党的人,应该会有办法。”
洪钧尝了口铁板饭,皱起眉头抱怨:“这做的叫什么东西?!咸死我了!”
菲比并不正眼看洪钧,而是慢条斯理地用瓷勺底部把生滚鱼片粥的表层一下一下地拨开,又一下一下吐气若兰轻轻地吹,眼睛专注地盯着手上的动作说:“看把你烦得,恨不能时光倒流吧?吃什么都不顺口,是不是看谁也都不顺眼啊?”
洪钧顿时泄了气,静静地吃罢几口就用纸巾擦下嘴,低声对邓汶说:“怎么找她?十几年都没有任何讯息,我连她联系方式都没有。”
邓汶很热情地说:“我帮你问吧。”他随即看一眼菲比,见菲比不动声色似乎仍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碗粥上,便接着说,“应该不难问到,我去年年底回咱们学校招了几个硕士生到我们研发中心,那些老师对我特热情,好像我是什么校友楷模似的,我替你去问问负责校友会的老师,像柳峥这么杰出的校友他们肯定应该保持联系的。”
菲比用胳膊肘拱一下洪钧:“还不快谢谢人家,有这么热心的朋友,帮忙都帮到家了。”洪钧和邓汶都被她奚落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草草吃完,洪钧出于讨好菲比的目的又张罗点了几个红豆冰之类的点心,等结账时邓汶把账单抢过去一看,难为情地说:“才一百四。”
洪钧站起身,把手搭在菲比肩头,对邓汶说:“下次你要是打算请客最好提前说,我们好挑个最贵的地方。”
菲比借着戴丝巾的机会把洪钧的手拂开,也对邓汶说:“下次要请就只请我一个好了,你要是也请他,我可就恕不奉陪了。”洪钧和邓汶不由得各自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