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钧听了不再嘻嘻哈哈,而是认真地说:“你不沾花惹草,并不见得花草就不来惹你;你没别的想法,并不见得Katie也没有更多想法。”
“她很单纯的,根本不会有什么想法,她也不会耍心眼儿。”邓汶下意识地开始替凯蒂辩护。
“单纯?学过中学物理吧?单色不等于无色。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可能没有想法?所谓的单纯,单一而纯粹,说明她只有一个想法、一个目的、一个心眼,这叫什么?这叫执著,可怕的很呐。我对此深有体会,当初菲比……”洪钧忽然顿住了,他没想到说着说着竟绕到自己身上,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而自己正是典型的“能医人不能医己”,他张着嘴一时不知道换个什么话题。
邓汶从吧台拿来一瓶矿泉水,拧开盖放到洪钧身边的茶几上然后坐下来,两人沉默了一阵,邓汶说:“这次的事,谢谢你啊。”他见洪钧一愣,又解释说,“卡彭特说你给他打过电话,说要不是你提醒他,他几乎犯了大错。我们昨天刚开的电话会议,事情已经解决了。”
“哦,怎么解决的?方便透露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反正你肯定也都知道,不是你给卡彭特出的主意吗?我们研发中心改名字了,不再叫中国研发中心而是叫ICE北亚研发中心;不仅名字改了,而且和ICE中国区也不再有任何直接关系,财务、人事、运营完全独立。如果俞威再要我们帮他做什么,他要先去找Peter,由Peter找卡彭特,再由卡彭特来找我,这样凡事通过总部协调,总部对一切了如指掌,俞威也就无法再搞什么花样了。”
洪钧静静地听完,轻松地说:“这不挺好嘛,只当远亲、不做近邻,也就不会再发生冲突。”
邓汶说:“是啊,所以我要好好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把俞威是个什么货色告诉卡彭特,如果不是你把你、我和俞威之间的矛盾纠葛给他讲清楚,他也不会明白这是俞威有意陷害我,我就真没地方说理了。”
洪钧摇了摇头,叹口气说:“你呀,看来还是没明白啊,我如果和卡彭特说这些,恐怕现在我正在机场送你回波士顿呢。”
邓汶一脸不解:“那……那你和他怎么说的?”
洪钧又觉得身心疲惫,只好缓缓地说:“公司的管理者,既不是幼儿园里的老师也不是法庭上的法官,公司内部那么多的是非恩怨他们管不了也不想管,所以遇事就找上级去告状去讨说法在公司内部都行不通。道德上的是非、行为上的善恶,在公司管理者眼中并不是主要的判断标准,管理者考虑的首先是如何保护公司利益、如何保证公司业务不受影响,而不愿介入矛盾双方的纠纷中去。就像球场上的裁判,他们不在乎球员在场下的历史恩怨,只盯着球员在场上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生冲突,他们判罚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主持公道伸张正义,而是为了保证比赛顺利进行。所以就像我当初给你分析的那样,把整个事件归咎于个人恩怨,指望卡彭特来当裁判,只会适得其反。”
“这些我明白,那你到底怎么跟他讲的呢?”
洪钧喝口水,不慌不忙地说:“我没替你辩解也没说俞威的坏话,相反,我强调的是这次冲突的原因并不在你们二人身上,而在ICE的这种组织架构。ICE在中国设两个平起平坐的人,两人合作越多,职责划分就越不明晰,会不断介入对方业务,而合作中的摩擦也会多起来,进而就会彼此提防,担心两个机构随时可能合并,自己被另一个人取而代之,时间长了就会从被动提防转为主动攻击,希望挤走或者吞掉对方。我对卡彭特强调你和俞威之间没有个人恩怨,假设把俞威换成我,尽管你我是朋友,我也会想方设法把你除掉;即使把你换成别人,俞威也会和他闹得鸡犬不宁,所以换人不是办法,应该换的是这种架构。我给卡彭特出的主意就是把近邻改为远亲,不要小看改名字这个动作,深意都在于此。俞威管的是中国区,你管的是北亚研发中心,除了碰巧都常驻北京,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也就没有彼此替代的可能,只有这样才能相安无事。”
洪钧抬手拍一下邓汶放在他肩头的手,笑着说:“你呀,还是没有危机感啊,哪有一劳永逸的招数?我了解俞威,他这人有个优点,就是从不放弃,所以你还是时刻准备着吧。当初我劝你回国时就对你说过,你这个位置有很多人盯着,像你我这样的,得时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嗯。只是这么一来,干什么都要经总部协调,也就不可能有什么高效的合作了,对ICE在中国的业务其实是个损失。”邓汶虽然连连点头,可嘴里说的却是另一个话题。
洪钧冲邓汶挤了下眼睛,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说:“对我来说,这不挺好吗?”
邓汶也笑了,他感慨道:“记得上次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我说过到北京后要好好谢谢你,结果不仅没谢你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次又欠了你一个人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了。说真的,我前些天已不抱希望了,没想到被你这么轻松就解决了。”
一场深深的误会就此化解,就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以洪钧对邓汶的了解也没指望他还能有什么更多的表示。洪钧刚想客套一下,却听到邓汶说出“轻松”二字,心头一阵苦涩,看来日后还少不了要继续“轻松”地帮他,便没说什么。
邓汶问道:“哎,怎么老是你关心我帮助我啊?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你们维西尔的事。”
“嗨,我能有什么事?都是老样子,习惯了,那些事就像家常便饭,有什么好说的?”洪钧敷衍着。
邓汶的脸色暗淡下来,闷闷地说:“是你觉得和我说没用吧?嫌我帮不上忙?”
洪钧见邓汶如此认真,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太合适,便随便拣出一条说:“对了,那个韩湘,在赌城见过的,他们普发集团的项目这些天正忙着切换。一要上线什么麻烦就都出来了,当初设置的不少参数都有问题,流程上也有漏洞,销售部门明明卖出了东西,发票也开了,可是库房的出库单却对不上,应收账也没增加,该匹配的全匹配不上。韩湘几乎天天向我告急,搞得我头都大了。”
邓汶沉吟道:“都会经过这个阶段的吧,应该没什么关系,只要再花些时间,慢慢这些问题都能解决,你急也没有用,解决这些问题也不是你总经理的责任嘛。”
洪钧暗想,可这些问题如果解决不了就是我的责任喽,着急的确没用,可对你讲这些同样没用,你说得轻巧,只要花时间慢慢来就行,问题是哪有时间容我慢慢来?!
洪钧不由得又想到了摆在自己面前的一桩桩麻烦事,头又开始疼了,他忽然意识到最可怕的并不在于这些压力本身,而在于他已经找不到可以舒缓排遣压力的办法,他无人可以倾诉,也无处可以逃避。
小薛和从维西尔上海公司来的一位售前支持工程师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除了一日三餐之外均无所事事,更谈不上有什么进展。他在北京时和澳格雅的沈部长通电话,得知澳格雅准备邀请几家公司来宣讲方案,便一再恳切地表示维西尔非常愿意参加,沈部长推托不过便懒洋洋地说你们非要来就来吧,而小薛来了之后便一直没人搭理。
晚上,小薛和同事坐在饭店餐厅一个冷清的角落里,默默地吃着他们早已吃腻了的那几样特色菜。而餐厅的另一侧却热闹非常,被屏风围起来的几张大圆桌上,澳格雅和上海洛杰科技的人正在觥筹交错、吆五喝六。小薛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住在这家饭店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旁观澳格雅集团的主要商务应酬,前一天在屏风那边也是这样一幅场景,不过推杯换盏中的一方是北京莱科公司。
小薛以前在公司里只见过罗杰一次,现在透过屏风的缝隙能依稀辨认出他的模样,在罗杰旁边的是沈部长,小薛在前一天沈部长酒足饭饱之后才在门口堵到他,总算和他见了第一面,那时候沈部长舌头已经硬了、脑袋已经晕了,所以小薛怀疑沈部长根本对他毫无印象。小薛还能辨认出另外一个人,瘦高的身子、细长的脖子,吊儿郎当的,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全不放在眼里,用小薛的话说,就是把他烧成灰也认得出来的那个“麻秆”陆翔。
小薛闷头吃着,心里盘算不能老这样当吃客和看客,他记得洪钧常说的得想方设法“突破”才行,他打算等一下再找个机会和沈部长打招呼,希望能争取到让维西尔宣讲的机会。
小薛站起身往大堂走去,他想借上洗手间的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那几张桌子上的“战况”,他顺路凑近屏风,尽量自然地把头微微转过去,放慢脚步扫视着。罗杰和沈部长等人都已经酒酣耳热,根本注意不到小薛的举动,看上去沈部长似乎比前一天还要尽兴,小薛暗暗叫苦,估计用不了多久沈部长就会滑到桌子底下去了,和这么个不省人事的家伙还能谈什么呢?小薛又扫了几眼其他人,也都已经没什么战斗力,倒是那个陆翔似乎与众人有些格格不入,脸色还是白白的,应该没喝多少酒,旁若无人地用牙签剔着牙,小薛好像看到陆翔斜着眼睛翻了他一眼,忙把脸扭回来朝向前方。小薛对罗杰是憎恨,对沈部长是怨愤,而对这个陆翔就只有厌恶。
小薛走到洗手间里,站在洗手池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看来今天晚上又将一无所获,只好等到明天再去硬闯沈部长的办公室了。他正想着,忽然“哐”的一声,洗手间的门大概是被人踢了一脚而豁然洞开,陆翔双手插在裤兜里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不料陆翔并没有走进去,而是又移到旁边的厕位,仍是弯下腰去张望一下再一脚把门板踢开,直到他如法炮制把洗手间全部四个厕位逐个巡察一番之后,才放心地走回来,站在小薛身后。
小薛有些紧张,猜不出陆翔如此怪异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冲镜子里的陆翔咧嘴笑一下。陆翔没笑,脸上毫无表情冷冷地开了口:“你的房间号是多少?”
小薛下意识地回答:“315。”
“你晚上在房间等我,我找你有话说。”
小薛心里一惊,不知道陆翔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相信从他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但这起码是个新动态,总算比一天白白地过去有些收获,便点了点头。
小薛刚要开口说句什么,陆翔已经用命令的口吻说:“你先出去,等一下我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