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仍不甘心,便把另一桩心事提了出来:“嗯,还有你上次说过,我把项目资料报给你以后,那笔五十万的合作基金你就会马上打给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落实啊?”
俞威一口饭差点喷出来,面前的罗杰让他哭笑不得,他还从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生意人,看来刚才的一番**简直是对牛弹琴,他没好气地说:“那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亚太区在财务上刚有新规定,说不允许一次性把市场基金都付给合作伙伴,只能每次搞活动的时候分批花出去,我也没办法。本来我还想替你们争取一下,但后来一想何必呢,弄得公司上下还会怀疑我好像和你们有什么猫腻似的。”
罗杰一听就急了,自己一心指望着的这五十万怎么一下子就没影了,他气哼哼地说:“怎么能这样呢?当初你清清楚楚和我说好了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俞威笑了,他没想到罗杰居然幼稚到认为说过的话就都要算数,而且居然以为这笔钱是靠讲道理就可以要到手的,俞威现在已经不生气了,他觉得没必要和罗杰一般见识,便说:“你也在外企做过,你应该知道我不是老板,我只是个打工仔,身不由己啊。”
罗杰无奈地想到了自己的“孙子”地位,又软下来:“那你看,有什么办法能让ICE把那笔钱打给我们呢?你看需要我做些什么?”
俞威心想这个罗杰真是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明白,但老是不能彻底明白,你既然是在求我把钱打给你,你总要先讲出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吧,难道还要我求你吗?他只好下决心最后一次启发罗杰:“Roger,做厂商和做代理不一样,在公司做销售挣工资奖金和自己当老板做生意又不一样,你得转变一下角色、开拓一下思路啊,不能精明有余、聪明不足啊。”
罗杰已经彻底乱了方寸,他想不通,自己原本是理直气壮地来讨公道来要账的,如今倒变成是自己不懂规矩,得自己先拿出诚意、做出承诺。罗杰当然也懂“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可当真要“予之”的时候,他的心真疼啊。
罗杰的脑子里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俞威却话题一转:“你的手笔不是一向挺大的吗?我听说你给沈部长在杭州的西湖高尔夫买了个终身会籍,是张银卡?也得二十多万吧?”
罗杰心里一惊,马上搪塞道:“你消息真灵通啊。好像没那么贵,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是刚好有朋友转让出来一张,钱也还没都付过去呢。”
俞威很不以为然:“都传得满城风雨了,未免太张扬了吧?”
罗杰干笑一声:“那东西本来就是用来张扬的嘛,他其实也不喜欢打球,要个会员身份本来就是想显摆,总不能让他藏着掖着。”
俞威不客气地说:“所以你得去引导他,他要什么你给什么,那轮到赖总你打算给什么?赖总知道了会怎么想?不是不可以给,但要考虑在什么时候给合适,你也要替他想出一个自圆其说的解释,他就那么点工资,自己能掏得出那笔钱?”
“他说是他的一个大款朋友移民新西兰了,把卡留给他先玩一阵,等人家回来就会要回去的。外人也只能瞎猜,抓不到把柄的。”俞威听罢摇头但也没再说什么,罗杰又想起另一件事,有些忧心忡忡地说:“沈部长、赖总都不用担心,但是他们那里有个小家伙,主管IT的,叫陆翔,他其实以前和我关系一直不错,可最近好像有些情绪,8号赖总他们来上海我就特意没让沈部长带上他。”
俞威用纸巾擦擦嘴,然后把纸巾把桌上一扔,不屑一顾地说:“连这种小毛孩子你都搞不定?!还是那句话,对客户你得去引导,不能迎合他,不管是来软的还是来硬的,想办法让他闭嘴!”
罗杰却先闭了嘴,他默默地琢磨着俞威对这些人的态度,从沈部长想到陆翔,又从现在的自己想到以前的自己,不禁有些后悔,他在内心深处喟然长叹:看来惟有作为俞威的竞争对手,才能从他那里得到起码的尊重。
晚上八点五十分,洪钧走进普发集团总部八楼的一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范宇宙已经先到了,两人谈笑风生地握手、寒暄,一幅好友久别重逢的亲热场面,但彼此却都心知肚明。两人天南地北聊着,从北京的交通聊到2008年奥运会,从北京的房价聊到中东局势,正在从阿拉法特聊到本?拉登的时候,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周副总、韩湘和姚工鱼贯而入。
周副总首先笑着说:“哟,你们两位贵客倒先到了,我们也太失礼了。”
洪钧和范宇宙起身与他们一个不落地握了手,洪钧一边坐下一边说:“我们都是熟门熟路,保安都认识我们这些常客了。”
韩湘让周副总坐在中间,他和姚工分列左右,然后冲着对面的洪钧和范宇宙说:“不好意思啊,这么晚还把你们两位大老板请来。”
洪钧和范宇宙都摆手表示这不算什么,周副总接一句:“来了就不能放过你们,等聊完正事咱们搓几圈麻将。”
姚工一边和范宇宙借火把烟点上,一边说:“那我就不奉陪了,你们四个正好一桌。”
范宇宙瞄一眼姚工手里的烟:“姚工,这个牌子的烟好像不多见喽。”
“那是,如今谁还抽这么便宜的烟啊。”姚工把烟盒拍在桌上,“我抽烟的习惯和我买东西的习惯差不多,都可以反映本人的历史。当年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无忧无虑,那时候北京刚有超市,我买东西只管往篮子里划拉,就跟东西不要钱似的;后来,买东西就开始看贴着的价签儿了,为什么?因为结婚了;再后来,买东西主要看保质期和营养成分了,为什么?因为有小孩了;再后来,买东西又只管往篮子里划拉了,为什么?因为孩子大了,我们家也小康了;可从今年夏天开始,买东西又开始盯着价签儿找最便宜的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齐声问道。
“呵呵,因为孩子考上大学了。”
所有人先是一愣,然后都齐声笑起来。又胡扯几句之后,韩湘看周副总一眼,见周副总点头会意,韩湘便说:“今天这么晚把大家请来,为的是什么事大家都清楚,咱们还得连夜拿出办法来。普发集团现代企业管理示范工程,或者说就是咱们这个软件项目,从三月份开始实施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有赖于集团领导的高度重视和亲身参与,”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周副总一眼,周副总忙谦虚地摆下手,韩湘接着说,“还有整个项目组的辛勤工作,”他又探头看了眼姚工,“当然也离不开你们厂商的大力支持,”又冲洪钧和范宇宙点了点头,“项目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韩湘习惯性地喝口水,“这个阶段就是软件系统的正式切换。按计划在十月底之前,要把整个集团的生产、采购、库存、销售、财务、人事等管理流程,从现有的手工作业或老的软件系统,都切换到维西尔软件系统上去。截止到目前各方面准备工作已基本就绪,但临时出现了一个新情况,国资委要搞一次突击性的清产核资和财务大检查,检查组在月底会进驻咱们普发集团开展工作。所以柳副总就有一些担心,如果在月底月结时进行系统切换发生了问题,比如账对不上,甚至生产、销售的业务受到影响,会不会导致咱们普发集团通不过这次大检查?所以柳副总提出能否把系统切换拖后进行。我个人觉得柳副总的考虑有道理,咱们讨论一下,要不要拖后,要拖的话拖到什么时候,如果不拖后该怎么办。”
这个小会虽然表面上由韩湘主持,但周副总显然是真正的主席角色,他等韩湘说完便开口道:“老柳的意见有他的道理,这种大检查不仅对老柳就是对金总都有一票否决的作用,当然马虎不得。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讲,如果拖延切换也会带来不小的影响。‘一年之际在于春’这句话用在咱们普发身上再合适不过,从元旦到春节这‘两节’期间的销售额就占到全年的四成以上。我把丑话说到前头,如果在十一月以前软件系统没有切换,就得推到明年三月以后再说了,‘两节’期间搞切换肯定会影响咱们的旺季销售,那个后果更没人承担得起。”
韩湘忙问:“那您的意思是,把切换推到明年三月以后?”
周副总的眉毛立刻竖起来,半开玩笑地大声说:“我那么说了吗?我的四个销售本部、全国七个大区、各省分销网直到所有终端网点,全都培训完了,我都已经宣布从十二月开始不再接受任何手工订单,也不许再用电话、传真订货,所有订单都得走电脑系统,我就是要争取在明年‘两节’销售高峰期杜绝错单、误单,杜绝有人私自埋单、甩单,如果推迟切换,那我上这套软件的效果就得等到后年‘两节’才能体现出来,那大伙儿今年不就白忙活了吗?”
洪钧这才松口气,他料想一向精明的韩湘把周副总抬出来一定不是让他来唱反调的。周副总又问:“老柳有没有提出来都有哪些具体困难?”
韩湘回答:“客观上月结的时候财务最忙,估计抽不出人手搞切换;主观上对新系统信心不足,觉得问题肯定很多,担心无法通过大检查。”
一直独自喷云吐雾的姚工忽然插话:“这主意不怎么样。当初财务从手工记账改为电算化的时候就搞了一段并行,弄得怨声载道,每笔业务都得手工来一遍电脑再来一遍,所有人都累得贼死。更重要的是搞得公司上下两套数据、两套流程同时在跑,到底以哪个为准?原来拄双拐,现在换成电动轮椅了,你还非得又坐轮椅又拄拐,怎么走得动?前车之鉴啊。”
姚工说完也不看周副总,又兀自抽上烟了,好在大家都知道姚工的脾气,周副总也不计较,而是把头转向洪钧问道:“洪总,你是专家啊,别光听我们这些外行瞎说八道,你得出主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