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通了,他不待托尼开口便说:“喂,Tony,我是俞威,和你说个事啊。”
电话里传出托尼不太情愿的声音:“俞威啊,我这边正好有要紧的事,你可不可以再过十五分钟打过来?”
俞威根本没心思啰嗦,直接说:“我就一句话,但是很重要,说完就没事了。”
托尼稍作沉吟,显然很不高兴:“那你讲吧。”
俞威对着话筒大声地嚷,仿佛要把胸中积攒许久的怒火和怨气都发泄出来:“我决定辞职了。我马上会给你发个电子邮件,正式的,我现在先用电话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思想准备。”俞威就是要亲耳听到托尼作何反应才打这个电话的,可惜等不及当面向托尼提出辞职,无法亲眼目睹托尼的惊愕与慌乱,但至少胜过单单发封邮件,这已足够让俞威感到极大的快感。
托尼果然被惊呆了,沉默好久才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地说:“怎么突然就?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不好的嘛,我要和你谈谈,好好谈谈。”
俞威感觉舒服、满足、痛快,朗声笑道:“不突然。这不是向你打招呼嘛,不过咱们没什么太多要谈的了。你不是正忙要紧的事吗?那你接着忙吧。”
俞威刚想说拜拜忽然又想起什么,急忙补一句:“喂,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件事,也是件要紧的事,也是向你打个招呼,让你有个准备。合智集团想要修改合同金额,甚至可能退货。拜拜。”
俞威挂断电话,解气啊,浑身的毛孔好像都张开了,他此时就想到一个字:爽!
洪钧从嘉里中心回到公司,路过前台时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玛丽,玛丽冲他笑着,洪钧觉得她笑得不太自然。洪钧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原来玛丽也跟了过来。
洪钧看着玛丽等她开口。玛丽站在洪钧的桌子前,两只胳膊僵直地垂在身前,左手紧紧地攥着右手的四根手指,用很细小的声音说:“我都忙完了,您的签证还要去取吧?您把取签证的单子给我,我到时替您取吧。”
洪钧见她主动来为自己做事,知道是刚才出门前甩下的几句话起了作用,但看到她如此紧张局促,没想到她会被吓成这个样子,顿时有些不忍心。
洪钧拿出取签证的单子递给玛丽,笑着说:“谢谢你啦。”
玛丽双手从洪钧手里接过单子,垂下眼帘不去看洪钧,嘴上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同时转过身就要拉开门出去。
洪钧想起什么,叫了声:“等一下。”
玛丽立刻转过身,脸都红了,低着头说:“啊,忘了问您还有什么事了。”
洪钧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他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当成了个凶神恶煞,只好尽量温和地说:“没事,我就是刚想起来,想请你帮我订一下机票。”
玛丽跺下脚,有些懊恼地自语:“哎呀,刚才还想着要问呢。”
洪钧一下子笑起来,拿过一张便笺,写了几行字递给玛丽,说:“你就按这上面的日子订航班吧,你帮我订国航的。”
玛丽又双手接过便笺,看了眼便问:“您不坐新加坡航空公司的吗?不是都说新航服务好吗?”
洪钧选国航其实是为了积攒他的国航知音卡上的里程,但他没明说,而是换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新航的机票贵,国航的便宜不少呢。”
玛丽露出一种又钦佩又感动的表情,仿佛坐着的洪钧简直是尊光辉高大的楷模似的。
洪钧又补一句:“不过订国航的时候你要注意一下,我不要经停厦门的,你帮我订直飞的。”玛丽忙点头答应。洪钧笑着说:“让我想想,从新加坡能给你带点什么呢?那儿好像实在没什么东西可带的。纪念品嘛都是那种鱼尾狮,可是做得怎么看怎么像是个鱼尾狗。估计我只能带些巧克力什么的糊弄一下你了。”
玛丽一愣,显然这的确出乎她的意料,但很快她就开心地冲着洪钧笑了,摆着手说:“哎呀,您什么也不用带,真的。”
洪钧见玛丽放松下来才总算安心,他知道不是因为什么巧克力的小恩小惠,而是玛丽看到他并没有成见或恶意,大可不必再提心吊胆了。玛丽笑着又问一句还有没有别的事,洪钧摇头说真的没有了,玛丽才转身出去,洪钧仿佛听到玛丽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洪钧脑子里又想到航班的事,他想起了新航的空姐,娇小的身材,可人的笑脸,脚上的凉鞋,尤其是柔软的衣裙,紧紧地裹着身子,她们的腰怎么都那么细呢?但洪钧受不了她们身上浓烈的香水味,而且好像有一种东南亚特有的气味,但洪钧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这样,像自己这样的苍蝇恐怕早都叮上去了。
洪钧原本不情愿去新加坡开会的想法在他收到一封电子邮件以后就一下子改变了。亚太区老板的秘书给所有将要出席会议的人发了封邮件,邮件里提到大家住宿和开会的地方是新加坡的里兹?卡尔顿酒店。洪钧对邮件中列出的与会人员名单、议题和日程都没什么兴趣,这种会他已经参加过太多次,何况他这次完全就是去“凑数”的,是替杰森“点卯”去的。但是选定的这家酒店倒让洪钧想去开这个会了,甚至变得有些期待。
新加坡洪钧已经去过N次,鱼尾狮雕像北面那片出名的酒店区里的各家差不多都住遍了,像从西面的斯坦福酒店、莱佛士酒店,到东面的滨华、东方、康拉德和泛太平洋等等,惟独没有住过的就是这家里兹?卡尔顿酒店。洪钧曾经在附近经过时注意到这座板型建筑的酒店,从上到下有一溜溜八角形的窗户,他就觉得有些好奇,究竟这种形状的窗户是在客房里呢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功用?
此刻,当洪钧打开自己在里兹?卡尔顿酒店房间的大门,把行李撂到地毯上,站在房间中央刚四下打量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那扇八角形的窗户,在卫生间里,窗下就是浴缸。
洪钧走进卫生间,看见马桶旁边还有一个像马桶一样的东西,只是没有盖子,也没有那么大的水箱,他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反正不是给他预备的。他想起朱利亚?罗伯茨在电影《漂亮女人》里冲到阳台上,对李察?基尔喊着她终于搞明白这个东西是干嘛的,不禁一笑。
洪钧走到浴缸边把水龙头打开,调好温度,关上浴缸里的排水阀,从浴缸边的台面上拿过来两个精致的小瓶子,把整整两瓶浴液都倒进浴缸,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搅拌着浴液,很快就令整个浴缸都充满了晶莹透亮的泡沫。洪钧又从台面上的一个瓷罐里舀出不少浴盐,撒进浴缸里。一粒粒蓝紫色的浴盐起初都被泡沫托举着,慢慢坠下去、溶化了,看不见了。
一切准备就绪,洪钧没有忘记还有一个动作要做,他走到卫生间的门口按下开关,关掉整个卫生间里所有的灯。他一回头,呆住了。卫生间里暗下来,却能看见这时的八角窗就像一个精美的画框,窗外的美景就像一幅高清晰的画屏镶嵌在墙壁上。八角窗让洪钧想起苏州园林里那些精致的杰作——窗含岫色,他终于领略到了这种东方独有的意境。
洪钧脱了衣服,借着窗外投进来的光亮走到窗前,坐进浴缸半躺下来,脑袋枕在浴缸边沿上,左手边就是八角窗,他抬手用指尖轻叩玻璃,歪头看向窗外。他的房间朝向北面,能看见远处泛岛高速公路上长串车灯组成的流光溢彩的光带,左面的几条是红色的尾灯,右面的几条是白色的前照灯,这里的交通是左行的。洪钧想,如果住在南面的房间里,应该正好可以看见中心商务区那些鳞次栉比的楼群和月色下的海湾,景色应该更美,他有些后悔刚才应该特意要一个南面的房间。
十年前,当他刚入行、还在打杂的时候,头一次到上海出差,住的是一个晚上二十块钱的招待所,还是跟一个某乡办机械厂的长得像李逵似的销售员合住,因为洪钧包不起那个房间,四十元一间的房价就超标了。整晚他一直为身上的那笔五百块钱“巨款”提心吊胆,那是他全部的差旅费。他最初把钱放在枕头下面,结果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只好找了个小塑料袋,把钱封进去再把塑料袋塞在**里,终于安然入睡。当时他的一位朋友同样也是个打杂的,但人家是在IBM打杂,也是到上海出差,但人家住的是锦沧文华。洪钧当时对IBM每年有多少销售额、在世界五百强里排名第几都不甚了了,但一听说这事就觉得IBM的实力绝对了不得,让他咂舌了很长时间:打杂的都住锦沧文华,啧啧。不仅对他震撼不小,那个住锦沧文华的朋友在后来的一年里动不动就说“上次在锦沧文华……”,自豪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洪钧曾经想不通,外企让员工住那么贵的酒店得花多少钱啊,这外企得多有钱啊。后来洪钧慢慢想明白了,其实这是外企非常精明之处。外企鼓励员工甚至不相干的人都以其公司名下入住同一家酒店,靠消费总量就可以和顶级豪华酒店谈下很好的公司价格,比普通档次的宾馆再贵也贵不了多少,正是这不大的代价却可以立竿见影地提升公司形象,彰显公司其实可能并不怎么强大的实力,令客户、合作伙伴乃至公众都会肃然起敬。另外,对员工也有很实际的功效,员工出差住进当地最好的酒店会成其一段长久的美好回忆,让他以在这家外企工作而自豪,令他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他也会有意无意地把这美好体验向他的家人、同学、朋友分享。当外企经营发生困难需要节约开支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控制差旅的数量,能不出差就不出差,能去一个人就不派两个人,但他们不会降低差旅的规格标准,不会改住低档的地方。
洪钧躺在浴缸里,想起他在ICE的时候正是因为这种考虑,他规定员工出差时不论级别都可以入住当地一流酒店,他严加控制的是出差的次数、人数和天数,但他不在酒店的规格上省钱。这样“奢侈”一年算下来,比大家即使都去住大车店也没高出多少钱,酒店费用占全部经营费用的比重仍然很小。
不过,如今他到了维西尔,他出差住哪里、其他人出差住哪里,这些都已经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