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听说了吧?”财务部长没头没脑地反问。
小薛更加兴奋不已,他确信自己的直觉是对的,只有喜讯才会让报信的人这样争先恐后,他忽然搞不清究竟是哪一个更让自己兴奋,是喜讯本身还是自己开始有了直觉。小薛很配合地又惊愕又急切地回应:“没有啊,什么消息呀?”
财务部长的心理得到极大的满足,满足之后却更不急于揭晓谜底,而是从头开始倒叙整个工作会议的过程。还好,为期两天的工作会议中的绝大部分议程被财务部长只用不到三分钟就概述完毕,他的用意一方面是近乎恶作剧地撩拨小薛的好奇心,另一方面也是在暗示NOMA工程在浙江第一资源算不上头等大事。小薛注意到财务部长对宫总再无半点微词,不由得猜测他会不会因为宫总今非昔比而臣服,抑或财务这条线已和宫总达成某种默契、化干戈为玉帛了,小薛忽然担心起来,若果真如此维西尔不就注定被牺牲掉了吗?他暗自祈祷自己此刻的直觉是错的。
NOMA工程招标事宜被列入工作会议的最后几项议程,由综合部部长陈述各项评标情况之后,鉴于会议时间所剩无几且众人看似没有发表意见的强烈愿望,宫总便说:“我讲讲我的看法。NOMA工程不只是咱们浙江的一项重要工作,更是集团整体战略布局中的关键环节,咱们是最先上马的七家省级公司之一,这表明集团不仅充分肯定咱们已经具备相应的基础条件,也对咱们抱有厚望,咱们一定要为集团下一步全面铺开NOMA工程积累成功经验,而不能提供反面教训。要想保证咱们浙江的NOMA工程顺利实施,就既要充分调动公司上下的积极性和创造性,也要时刻谨记浙江的项目是集团整个NOMA工程不可分割的一个组成部分。在具体操作上,既要虚心接受集团的指导、切实执行集团的部署,也要认真借鉴兄弟省份公司的经验;要把身子放低,不要固步自封;要强调协作精神,不要搞本位主义和地方保护主义。”
众人都被宫总一连串的“既要……也要”和“几要几不要”绕晕了,只觉得这和宫总以往“依据自身特点、发挥自身优势”的调子不尽相同。综合部长指了指摊在桌上的材料,问道:“具体结论怎么下呢?”
宫总把各项子标的投标商总评分排名拿起来看了看,说:“具体的今天可能来不及细谈了,我的想法是总体上要尊重这个排名,这是很多人辛勤工作的成果,但也不要完全拘泥于它,再科学的东西也难免有误差。对于评分非常接近的胶着情况,我想提这么两点意见吧:优先考虑在集团推荐的短名单上排位靠前的厂商,优先考虑来自于省外的厂商。如果大家没什么意见,就把这个结果上报集团。”
众人都表示没什么意见,这件事就此议决,财务部长的叙述也结束了。
小薛愣愣地等了一会儿才木讷地问:“完啦?宫总什么具体的都没说啊。”
财务部长顿时兴致全消:“你要是连这些再听不懂,还不如干脆回北京守着传真机等通知吧。”
小薛谢过财务部长就给洪钧打电话,洪钧听到宫总的那两点“优先”就高兴地说:“小薛,你真是一员福将!马上给Larry打电话,也要让他睡不着觉!”
等洪钧简单解释了几句,小薛才竭力压抑住内心的狂喜问道:“那……亚讯泛舟是不是也中标了?我要不要给范先生打个电话告诉他?”
“多此一举,我相信他知道得不会比你晚。”洪钧笑着又说,“你以为他的‘亚讯’那俩字是白白挂着的?亚讯股份一直都没闲着。”
俞威获知消息要比洪钧他们都晚,倒不是因为ICE没有人守在杭州,而是因为客户里面没人急于向败北的一方报信。俞威在宫总从北京回杭州之前和他通过一次电话,先祝贺他荣升之后便问招标的事应该能定了吧,宫总只含混地说还要看集团的意思,俞威想当然地以为宫总指的是ICE中标的结果还要报经集团批复,便没再多问。
浙江第一资源的工作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临近中午,俞威开着公司包租的别克车拐上朝阳门立交桥去赶一个饭局,他自己那辆别克君威让秘书开去年检了。刚经过中国人寿大厦,苏珊的电话就来了。俞威对噩耗的最初反应是难以置信,因为自从招标开始就有太多的假消息,他刚表示怀疑,苏珊已经气急败坏地说:“你要不信,现在就给宫总打电话,他要肯接你电话才怪呢。”
俞威不敢直接找宫总而是先拨了综合部部长的电话,是忙音,正要再试但前面的车突然来个急刹车令他下意识地一脚猛跺在刹车踏板上,车总算站住了。虽然没有追尾但俞威被吓出一身冷汗,他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座椅上,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找前面的司机理论,却发现左右的车也都停了下来,俞威瞄一眼路口上方的信号灯,明明是绿灯,他从车窗探出头向前面张望,原来路口前方被堵得死死的。终于等到前面的车动了,俞威正要加油,变红灯了,他懊丧地骂一句便发现刚冲过路口的车其实也没什么好结果——照样排在前方的队尾动弹不得。俞威观察一下形势,前面的车阵根本望不到头显然一直向东堵到东大桥路口,只有先右转再左转从蓝岛大厦后面拐上东大桥路,才能躲过已经堵死的东大桥路口。主意已定,他瞅准南北方向的信号灯刚从绿色变为黄色便猛地加速并同时向右打轮,抢在右侧正待直行的车头前面拐上南向的街道。
终于逃出重围驶上捷径的俞威把方向盘回正,刚感到一丝舒畅,旁边座位上的手机又响起来,他抓过手机凑到耳边还没顾得上说话,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叫声“不好”,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交警,正向他招手示意。
俞威的心情糟透了,他把车靠边停下,斜眼看着交警,交警走上来横眉立目地说:“下车!”
见交警如此不礼贤下士,俞威的火气冲上来:“你凭什么叫我下车?!”
“你违章了!下车!懂不懂规矩?!”
俞威把左臂搭在车窗上,轻蔑地说:“别以为我不懂你们的规矩,你还没向我敬礼呢,我凭什么下车?!”
交警一下子愣住,但马上很硬气地说:“我敬了,是你没看见。”
俞威鼻子里“哼”一声,冷笑道:“你给我敬礼连我都没看见,你这礼是敬给谁看的?”
朝阳门外也算是北京一处繁华所在,越是闹市闲人越多,只这几句话的工夫四周已经围上来不少人。交警暗中瞟一眼旁边的围观者,对俞威小声说:“你瞧好喽。”抬起右手就像无意间扶一下帽沿似的算是敬了礼,然后厉声说:“你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请下车接受处罚!”
俞威带着几分得意地推开车门下了车,问道:“我怎么违章了?”
“你这是严重违章!你违的不是一条两条,是三条!从里侧直行车道强行猛拐右转弯、行车不系安全带、行驶中接听手机。把你驾驶本儿拿来!”
被交警这么一番数落,俞威自打听说浙江项目失利积攒到现在的愤懑骤然爆发,他指着交警的鼻子吼道:“我是违章了,你呢?你是渎职!前边路口都堵死了你看不见?你不去该去的地方疏导交通,像个贼似的蹲在这儿罚款挣外快,算什么本事?我是违章了,可我违章危害谁了?其他人要是也学我拐弯绕着走就不至于堵成这样。再看看你渎职的危害,那么多车堵着你不去管,养你这号人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居然从人群中传来三两声喝彩,俞威昂起头傲然地扫视周围,颇有一股为民请命的豪迈气概。这位交警大概从没遇到过像俞威这样的主儿,脸被气得铁青,咬着牙说:“你这样不服从管理,妨碍我执行公务,只能对你加重处罚。你驾驶本呢?”
俞威不再争辩,默默地从车前绕到车的右侧,打开车门像是要取驾驶证,却抓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和外衣,重重把车门关上,然后忽地拧身钻进人群,头也不回地快步穿过马路径直扎到对面熙熙攘攘的电脑城里去了。交警先是目瞪口呆,随后冲着俞威的背影喊了几句,见俞威踪影全无才把身子探进别克车的驾驶室徒劳地按了几声喇叭,又恨恨地把车钥匙拔下来。
俞威在电脑城一楼兜了半圈,从另一个门走出来拦住一辆出租车钻进去,当出租车在离事发地点不远处驶过时,俞威看见那群人还在,透过人丛的缝隙依稀可以看到那辆被抛弃的别克车孤苦无依地停在那里,忽然心里一酸,觉得自己正像那辆车一样刚被浙江第一资源抛弃了。
下午五点多钟,俞威正神不守舍地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消息,琳达先回来了,她疲惫不堪地往沙发上一仰,双脚放到沙发上,惬意地伸个懒腰,表情刚显轻松又看到俞威那张脸便立刻噘起嘴,气哼哼地扬手扔过来一串东西,说:“你不把我折腾死不罢休是吧?”
俞威把东西接在手里,正是那辆别克车的钥匙,立刻高兴地说:“搞定了?你真是人才啊。”他一眼瞥见琳达由于裙子向上卷起而露出的大半条腿,便心猿意马地站起身,一边走过去关门一边说:“我得好好犒劳犒劳你。”
琳达马上挺身在沙发上做正,又把裙子下摆抻到膝盖下面按住,说:“你离我远点,我没力气陪你折腾。”
俞威竟规规矩矩地坐到琳达身旁,笑嘻嘻地问:“你走了什么门路?这么快就摆平了。”
“人家说了,车可以取回来,但你本人必须去接受处理,说没见过气焰这么嚣张的,不从重从快处理你不足以平民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