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钧说:“哦,周副总他们自己就是做营销的,见的世面太多了,你弄得缩手缩脚,太寒酸了,还不如不请人家。”他想了想,“这样吧,你把申请的钱数改成六千,我给你批。这样的话,六个人,平均每个人一千块钱,还凑合吧。”
菲比愣了一下,歪着脑袋说:“你是脑子里长了疖子吧?他们四个加我是五个人,六千块钱,每个人一千?你怎么算的呀?”
洪钧佯作嗔怒:“看你这张嘴,没大没小的。”又补一句,“是六个人,我也去。”
菲比一听,张着嘴,先是惊讶,立刻就兴奋地跳起来。
东三环北段那个饭店扎堆的地方,有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一层,是个很热闹的夜总会,进门右手的迪斯科舞厅震耳欲聋,左手的走廊拐进去就是一间间的卡拉OK包房。这家夜总会和这家酒店一样都曾名震京华,如今已经略显陈旧和过时了,只是以往的名头和影响尚存。是洪钧提议的这个地方,菲比在电话里告诉周副总的时候,周副总立刻连声说:“好啊好啊,那地方好。”菲比把周副总的反应讲给洪钧听,洪钧心里暗笑,看来周副总也一定在很久以前就曾光顾过,而且美好的回忆至今念念不忘啊。
菲比去接周副总一行,洪钧一个人先到了,他让服务生安排一间能坐十个人的包房。很快,包房的门被推开,周副总率先迈了进来,他身材很魁梧,应该只比洪钧稍长几岁,四十出头的样子。洪钧和周副总之前已经见过,现在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便笑着很随意地握了手打过招呼,后面跟着菲比进来了另外三个男人,都是周副总的下属。
洪钧请周副总先坐了,菲比很自然地紧挨着周副总坐下,另外三个人都上来和洪钧握手,然后各自找地方安顿下来。洪钧仍然站着,吩咐服务生上果盘和各种小吃,刚问服务生这里对开洋酒有什么规矩,正和菲比闲聊的周副总立刻说:“老洪,别开酒啊,没必要花那钱。”
洪钧摇头:“那怎么行?其实他们这儿还不算太黑,你可别替我省钱啊。”
周副总很坚持:“老洪,我不是和你客气,咱们都干这行的,这些都见得多了,谁也不差这口酒。今天咱们就是关上门自己开心,你听我的。”
洪钧也就只好作罢,征求他们几个的意见点了些啤酒和果汁,然后对服务员说:“差不多先这样吧。对了,你去把‘妈咪’叫过来,我们这儿要四个陪唱的。”
正在说着话的周副总和菲比都抬起头,周副总说:“老洪,不用了吧,咱们自己热闹热闹就行了。”
洪钧笑了,冲周副总说:“周总,,你自己有我们刘小姐陪着,你就不考虑我们这些人民的需要了啊。”
周副总和他的三个下属都大声笑起来,只有菲比红着脸,冲洪钧撇了一下嘴,瞪了他一眼。
这时一个年纪不大的“妈咪”推门进来,一边满脸堆笑殷勤地打着招呼,一边暗地扫视这几个人,极老道地推断着这些人的来路和喜好。洪钧对她说:“你呀,给我们找四位就行。这里的水准我也大致了解,就不啰嗦了。我就提一条,不要穿裤子的,只要穿裙子的。”
妈咪笑着连声答应,退了出去。洪钧刚转过身,就为方才最后那句玩笑话后悔了,因为他这才注意到菲比又是像平时一样穿着条西式长裤。洪钧愣在那儿,也不知道该不该解释,更想不出该如何解释。这时菲比站起来,脸比刚才更红了,她走到洪钧面前凑近他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了四个字:“我鄙视你。”声音不大,可周副总几个人全听得清清楚楚,大家都笑起来。
洪钧也笑了,因为他从菲比的眼神里看出她并没真生气,便把菲比又让回到周副总旁边,自己也终于坐了下来。
门再次被推开,妈咪领着四个女孩儿走进来,四个女孩儿在门口稍停片刻,见里面的男人没有挑选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就径自分别走到四个男人身旁坐下。洪钧知道那三个部下当着周副总的面是不敢挑挑拣拣的,但仍然冲他们客气地问了一句:“怎么样?都还行吧?”
三个人立刻回答说:“行啊”、“不错”、“可以可以”,洪钧便冲一直站在门口的妈咪挥下手,示意她出去了。
洪钧安顿好一切,刚静下心来想端详一下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姐,却不防人家已经抢先说话了:“先生,怎么称呼你呀?”
洪钧连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洪钧。”
包房里顿时一片沉寂,周副总几个人都愣住了,坐在一旁的菲比更是惊讶地转过脸看着洪钧,她没想到洪钧居然敢在这种场所、对这种人如实地自报家门。
这时倒是那个小姐先笑起来,然后说:“红军?你要是‘红’军,那我就是‘黄’军。”
话一出口又是短暂的沉寂,随即所有人都大声笑起来,周副总笑的声音最大,简直像正对着话筒似的。菲比也笑了,现在她明白为什么洪钧敢告诉小姐他的真名了,因为反正小姐也不会相信。菲比想,看来洪钧肯定早就很多次经历过这种对话了,所以才这么应对自如。
一直热闹到十二点多,周副总等几个人都还情绪高涨,菲比唱歌唱得很好,尤其是学唱的粤语歌很有味道,中间还陪周副总跳了好几支曲子。洪钧倒是有些累了,可又不好由他来提议结束,就只好勉力坚持着。这时忽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正和周副总表演情歌对唱的菲比立刻反应过来,叫一声:“是我的。”就放下话筒,从手包里把手机翻出来,走到门口却并不拉开门出去,而是就拉着门把手接通了电话。
菲比对着手机说:“喂,啊,没事,我正和客户玩儿呢,……,没事,您不用管,玩儿好了我就回去。……,哎呀不用担心的,我打车回去好了。行了啊,你们睡吧,我挂了。”
挂上电话菲比就转回身,又有说有笑地回到沙发上坐下。周副总马上对洪钧说:“老洪,都过十二点了,我看要不就到这儿吧。”
洪钧乐得到此为止,也想早点回去,就看了菲比一眼,菲比便拿起手包出去结账。洪钧对周副总说:“哎呀都没注意,时间过得还真快。怎么样周总?有机会放松放松还是有好处。”
周副总笑着说:“别人要约我出来,我还真不一定来,刘小姐说你晚上也在,我就说我一定来。咱们是同行,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这人不错,爽快,不婆婆妈妈。来的路上我对他们说,晚上人家洪总一定不会扯一句软件项目的事。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说完,就转过去看着那三个人,他们都连忙笑着点头。
菲比推开门进来,把手包放回沙发上,但没坐下,而是手里拿着钱包,挨个走到每位小姐面前,轮流给她们发小费。洪钧旁边的那个小姐从菲比手里接过钱,都不用点数就准确地感觉出究竟是几张百元钞票,她把钞票攥成卷握在手心里,笑着说:“今天真逗,还从来没遇到过小姐给小姐发小费的呢。”
刚转身走向另一个小姐的菲比一听,立刻停住脚,转过脸没好气地说:“别瞎说啊!谁是小姐?!”
洪钧在旁边接上一句:“就是,她要是小姐,你们这几个就全没饭碗了。”
菲比想都没想就点头说:“就是。”可是刚转身走出一步就定住,她反应过来了,这时周副总等几个人都已经笑出声来。菲比又慢慢地转回身,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洪钧,大声说:“我加倍鄙视你。”说完自己也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离开夜总会,上到酒店大堂,等在那里的周副总的司机见状就马上跑出去把一辆小面包开了过来。洪钧刚说让菲比送周副总回去,周副总笑着说:“不用不用,我都安排好了。今天晚上要喝酒,所以我们都没开车,司机把我们挨个儿送到家,你们不用管。”上车之前又对洪钧叮嘱一句:“对了,刚才人家刘小姐的家人已经来电话了,这么晚了家里一定担心,你还是别管我们,送刘小姐回家吧。”
等周副总他们坐的小面包开走了,洪钧对菲比说:“好啦,咱们也该撤了,打个车吧,我送你回去。”
菲比却说:“老洪,我刚才喝了点啤酒,他们又不停地抽烟,连那几个小姐都抽,呛得我要死,我好像有些头晕,弄不好会吐在车上。要不……咱们往前走走,等我舒服一些再打车吧。”
洪钧愣了一下,只好说:“嗯,好吧。”便拔脚向酒店外面的三环路走,菲比忙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