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则资的故事
大约六百年前,在山城国宇治郡,住着一位年轻的武士,名唤伊藤则资,系平家之苗裔。伊藤相貌英俊,性情温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可惜的是,他家境贫寒,在朝中亦无显贵倚作靠山,故而仕途不顺,唯有投身诗文、潜心学问,以风月为友,过着宁静恬退的日子。
某个秋天的傍晚,当伊藤独自在琴引山附近散步时,偶然遇见一位同样徜徉于山间小径的少女。她衣饰华贵,看上去有十一二岁的模样。伊藤向她致意后,问道:“姑娘,此际行将日暮,山野荒僻,你可是迷失了路途呢?”少女抬头望了望伊藤,笑靥如花,轻描淡写地答道:“不妨事!我是名婢女,就在附近一座府邸中奉侍,再走一小段路便到了。”
通过她对敬语的使用,伊藤明白这个少女确实是侍奉某位达官显贵的婢女,但她的回答仍然使他感到惊讶,因为他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名门望族住在附近。于是他说道:“在下家住宇治,此时正要返家。此处人迹罕至,如不见弃,请容在下伴你同行一程吧。”少女对这一提议十分嘉悦,优雅致谢。二人遂一路同行,边走边聊。少女颇为健谈,天气、花朵、蝴蝶、鸟儿,无所不谈;还聊到了她曾经去过的宇治,聊到了家乡京都的风景名胜。伊藤津津有味地听着她滔滔不绝的神侃,感觉时间过得飞快。不久,他们转过一道弯,走进一座被一片茂密小树林所遮蔽的小村庄。
当伊藤到达村子时,村子里显得非常阴暗,因为太阳已经下山了,余晖在树荫掩蔽下,无一丝薄暮微光。“多谢阁下好意相送。”少女指着一条通向大路的窄径道,“我得走这条路了。”“如此,请允许在下送你回府吧。”伊藤应道。他俩一起转入窄径,道路昏暗无法看清,只能摸索着前行。幸而少女很快就在一扇小门前停了下来,昏暗中可以看到,那是一扇格子门,透过门可以依稀见到宅邸的灯光。“这里就是我所奉侍的贵人府邸。”少女说道,“阁下既已不辞辛劳地走了这么远的路,敢请屈尊入内歇息片刻否?”伊藤同意了。他对这种不矜细行的邀请感到喜悦,同时也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达官贵人会选择在如此幽僻的村子居住。他知道,有时某些名门望族会由于对朝廷不满或惹上政争,而以隐居的方式避世遁俗。他猜想这户人家可能也是出于这样的原因。
穿过少女为他打开的门,伊藤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古色古香的大庭园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条小溪蜿蜒曲折,流水潺湲,穿过小型山水园景。“阁下请在此稍候片刻,”少女道,“待我去通报尊驾光临。”言罢快步向正屋走去。这是一座轩敞屋宅,似乎非常古老,从建筑风格上看,并非本朝时期所建。推拉门没有关上,室内的灯光被长廊前张挂的精美竹帘遮挡,帘后隐约可见有一位女子的曼妙身影在晃动。突然,古筝的乐声响起,在夜色中悠扬回**。琴声是如此柔和悦耳,伊藤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他聆听之际,一种愉悦感笼罩了他全身——这是一种奇怪的与悲伤交织在一起的愉悦感。他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女子,竟会弹出此等精绝的妙乐!更想知道弹奏者究竟是不是女子,所弹是否真的是尘世之乐。因为这乐声仿佛拥有魔力般已渗入了他的血液中。
悠扬乐声渐息,几乎在同一时刻,伊藤恍然回神儿,发现少女正站在自己身边。“阁下,”少女说道,“家主有请尊驾入内。”她把伊藤带到门口,在那里脱下鞋子。一位老妇人,可能是统领侍女的女官或这家的女主人,来到门槛处欢迎他。随后,老妇人引领伊藤穿过一间间屋子,来到大宅深处一间明亮的大房内,恭敬致礼后,请他坐上贵宾席。伊藤对房间里摆设之奢、装饰之奇,深感惊讶。少顷,几个婢女送上糕点,他注意到摆在面前的杯子和其他器皿都有着罕见的、精湛的做工,上面还饰有表明拥有者地位不凡的徽纹。他越来越想知道是怎样显赫的人选择隐居在这幽寂之地,又是什么遭遇导致了其甘愿与清冷孤独为伴。但老妇人突然用一个问题打断了他的沉思。
“阁下便是宇治的伊藤大人,伊藤则资,是吧?”
伊藤躬身称“是”。他先前并没有将自己的名字告诉那个少女,所以如此相询,令他感到讶异。
“请恕老身冒昧。”老妇人继续说道,“大人见谅。像老身这般上了年纪的人,即便有所询问,也非出自好奇之心。大人进门时,老身便有似曾相识之感,询问姓名只是为了消除疑虑,方便进一步细谈。老身有件极重要事须告禀大人,大人平日里常经过本村,敝府公主[11]在某天早上偶然见到您经过,从那一刻起,她就对您朝思暮想,终致相思成疾。我等为此事忧心不已,遂想方设法探听大人名讳与居所,并打算修书一封告知原委。孰料您和那小婢女竟一同登门,真是意外之喜。此刻我等欢欣无尽,非言语所能表述,真不敢相信竟有这般幸运。谢天谢地,想必是主掌姻缘的出云大神从中撮合了这次会面。既然命运把您带到这里,如果不会令您感到困扰的话,也许您不会拒绝与我家公主见上一面,令她芳心愉悦吧?”
一时间,伊藤不知该如何作答。如果这位老妇人所言属实,那么他就得到了一个非比寻常的机会。只有最炽热的爱,才能促使一个贵族家庭的女儿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寻求一介穷寒武士的感情。他默默无闻、无钱无地位亦无主公,前程渺茫,竟能得到世家千金垂青,实在罕见。然而,利用女性的弱点来谋取自身利益,有负男儿本色,颇不光彩。况且这突如其来的爱情也不免令人生疑、使人不安。该如何婉拒这出乎意料的请求,伊藤对此颇感棘手。经过短暂的沉默后,他答道:
“困扰倒是没有,因在下既无妻室也无婚约,与别的女子亦无瓜葛,迄今仍与父母同住,双亲从未提及在下婚娶之事。不过,有一事须坦诚相告,在下家境清贫,在朝中又无靠山,故而在出人头地前,并不敢娶妻成婚。此际承蒙错爱,不胜惶恐,只能实言告知,在下无分毫值得贵公主垂爱。”
老妇人微笑着听完,似乎对这一席话相当满意,回答道:
“大人不忙做出决定,且先见过我家公主。或许见上一面后,便不会有所迟疑了。现在请屈尊随老身来,这就去见公主。”
老妇人将伊藤引入另一间更大的客房中,那里已摆设好筵席。将伊藤请入上座后,老妇人让伊藤稍等片刻,自己告退而去。待她回来时,身边是那位公主。一看到这位年轻的女主人,伊藤便立即再度感受到在庭园里听古筝时的那种奇异的愉悦感。即使是做梦,他也从未梦见过如此美丽的佳人。光晕仿佛从她身上散发而出,穿透过衣服,如皓月的辉光穿过浮云般照耀着她;她飘逸的乌发随着身姿的摇摆而舞动,好似春风吹拂下的柳枝;她的朱唇像沾带晨露的桃花一样娇艳。伊藤目眩神迷,深感迷惘,不停地问自己:此刻眼前所见之丽姝,莫非是居于灿烂天河边的织女?
老妇人微笑着转身,向那位垂首不言、双目下视、晕生双颊的美人说道:
“公主,您瞧,在我们最不抱希望的时候,您想见的人却主动登门了。如此幸运的事,只有在上天的旨意下才能发生。一想到此,我就喜极而泣。”她禁不住抽泣起来。“现在,”她用袖子拭去泪水,继续说道,“你们两位唯有一件事可以做——除非任何一人表示不愿意——彼此许诺、互定终身,并即刻开宴完婚。”
伊藤默然不应,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幕已令他神摇意撼,口讷难言。婢女们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将婚宴摆在二人面前,并祝福他们。但伊藤依旧恍恍惚惚,离奇的际遇和新娘的貌美绝伦,仍使他困惑不已。他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喜悦,就像坠入无边的寂静中。不过渐渐地,他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此后,他发现自己能够镇定自若地交谈了。他无拘无束地喝着酒,并且敢于以一种自嘲而又谦和的方式,大方地说出了压在心头的疑虑和担忧。与此同时,新娘依然静美如月光,始终娴雅淡然,当伊藤对她说话时,她只是娇羞地报以浅笑。
伊藤对老妇人说道:
“在下以往独自散步时,有许多回经过此村,却不知这座尊贵大宅的存在。自从造访贵邸后,在下一直在想,为何如此显赫的家族,会选择这样清寂的地方居住呢……现在,既然在下与你家公主已结为夫妻,却尚未知晓她那高贵家族的姓氏,这未免有些于理不合吧?”
听到这番话,一丝阴影掠过老妇人慈祥的面庞。一直静默的新娘也变得面色苍白,似乎满腹忧愁。沉默片刻后,老妇人答道:
“这个秘密要对您长期隐瞒,是很难的。老身以为,既然您已是我们中的一员,就应该让您知道实情。那么,伊藤大人,告诉您吧,您的新娘是伟大而不幸的三位中将平重衡[12]的女儿。”
听到“三位中将平重衡”这句话,年轻的武士陡然感到一阵凉意,如被寒冰刺穿他所有的血管一般。平重衡,这位了不起的平家将军、公卿,在几百年前就已化为灰烬了。伊藤恍然大悟,他周围的一切——屋宅、灯烛和婚宴——皆是昔时梦幻。他面前的女子们,也并非活人,而是逝者的魂灵。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他心中冰冷的寒意便消散了,魅惑越发强烈地吸引住伊藤。他一点儿也不害怕,虽然新娘来自地府黄泉,但他的心已完全沉陷。尽管俗话说,娶亡魂者终成亡魂——然而,他清楚自己已不止一次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与其用言语或眼神背弃佳人,令面前的美丽脸庞因忧愁而双眉紧蹙,倒不如让自己献出生命。对于新娘的痴情,他没有半分疑虑。事实已经告诉了他,如果不是真心实意,那么继续进行欺骗岂不是更容易得逞?既然她选择了告知真相,就断然不会再有什么诡计。这些想法和思绪也转瞬即逝,他决心接受这怪异的事件,就仿佛自己是寿永[13]时期的人,要像被平重衡的女儿选为夫婿那样行事。
“唉,真可哀!”他感叹道,“我也听闻过重衡大人辞世前的惨况。”
“是啊,”老妇人抽泣着回答道,“这样的命运确实太残酷了。主公的马,您知道,被箭射倒了,压在他身上。当他呼救时,那些靠他恩赏过活的人却在他最需要帮助时抛弃了他。后来他被俘虏了,押送到镰仓,在那里,他们残酷地折磨他,最后处死了他。[14]他的妻子和孩子——这位可亲的公主——当时只能隐姓埋名躲藏起来,因为到处都在搜捕杀害平家族人。当主公的死讯传到我们这里时,夫人无法承受悲痛,弃世仙游。平家举族遭难,或死或逃,所以除老身之外再无人照顾年幼的公主。她当时只有五岁,老身作为她的乳娘,尽心竭力抚养她。年复一年,我们穿着缁衣,到处流亡,潜藏四方……这些悲伤的事再说下去就不合适了。”老妇人叹息着,抹去泪水道:“老身无法忘怀过去,多唠叨了几句,请大人宽恕。您瞧,我一手抚养长大的小公主如今可出落成大美人了——倘若是在高仓天皇[15]御宇之时,她的命运将会多么美好啊!不过,此刻她已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夫君,这就是最大的幸福……好了,时辰已晚,新房已经备好,请早入洞房,互亲互爱,直到天明吧。”
老妇人站起身,将隔开客房与寝室之间的围屏拉开,领着新人进入新房,接着又说了许多贺喜的话后,退了出去,留下伊藤和他的新娘独处。
当他们相拥共眠时,伊藤问道:
“我心爱的人儿,请说给我听,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让我做你夫君的?”
(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以至于伊藤几乎忘了,周围所有事物不过是编织的幻觉。)
公主用莺燕般美妙的声音答道:
“我可敬的夫君,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我和乳娘去石山寺的时候。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世界对我来说就变了。但夫君应该不记得了,因为我们的邂逅不是在你的今生,那是非常、非常久远的事了。从那时起,你历经多次生死轮回,拥有过多具俊美的肉身,而我始终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我无法接纳另一个身体,也不愿轮回转世,只因我对你梦萦魂牵。亲爱的夫君,为了与你重逢,我已经痴痴地等待了很久很久。”
新郎听完这番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心中毫无惧意。只要一息尚存,能用臂弯紧抱着她,听她的呢喃、受她的爱抚,则今生今世夫复何求。
春宵苦短,寺院的钟声宣告了黎明的到来。鸟儿开始唧唧啾啾地欢唱,晨风吹拂,引得树木窃窃私语。突然间,老妇人推开新房的障子门,喊道:“孩子们,是时候分开了!一到白天,你们就不能在一起,哪怕只有片刻都会给大人带来性命危险。快,你们赶紧道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