辘轳首[34]
五百多年前,有一个武士,名叫矶贝平太左卫门武连,是九州大名菊池氏的家臣。矶贝的祖先英勇尚武,矶贝也继承了先辈们的尚武精神,勤练武艺,身强力壮。还在少年时,他就在剑道、射箭和长枪上击败了授业恩师,显示出勇武卓越的武士才能。此后,在“永享之乱”[35]中,矶贝武连又屡立战功,威名显赫。但后来菊池氏没落,矶贝失去了主家,虽然他能轻而易举地投奔另一位大名,可他并不贪恋自我的功名,内心依然忠于前主家菊池氏,因此他甘愿放弃了世俗的一切,削发出家,成为一名行脚僧,法号回龙。
尽管身披僧袍,但回龙仍葆有武士的勇敢与热忱。当年他藐视危险,如今依然故我。无论什么季节,他都风雨无阻地四处传法,没有其他的僧人敢这么做。那是个战乱频仍、无法无天的时代,单身行者,即使是僧侣,在路上的安全也毫无保障。
在回龙大师的首次长途旅程中,他曾经去过甲斐国[36]。那天晚上,他孤身一人,翻越甲斐国的群山,四周漆黑一片,抬眼不见人烟。他见夜色已深,就想在星光下度过漫漫长夜,正好路边有一片草地,便和衣躺倒休憩。对于艰难困苦,他一向甘心如荠,一块光秃秃的岩石便可以当成一张好床,松树根也能当成一个好枕头。他体魄强健,如钢似铁,从不畏惧露宿时风霜雨雪的侵袭。
回龙未及入睡,一个樵夫手持斧头,身背大捆木柴,从山路上经过。樵夫见回龙躺在荒野中,十分好奇,便停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樵夫用极其惊讶的口吻对回龙说:
“大师,您是什么人?竟敢独自一人躺在这种地方!这里时常有许多鬼魂出没,您不害怕那些多毛的妖物吗?”
“朋友,”回龙轻松地答道,“我只是个云游四方的僧人,也就是俗话说的‘云水僧’而已。如果多毛妖物是指狐妖、怪兽什么的,我倒是一点儿也不怕。至于像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其实我是挺喜欢的,因为很适合静思。我已经习惯露天而眠了,并且还学会了不为自己的生活担忧。”
“您真是个勇敢的人,大师。”那个樵夫道,“敢躺在这里的人都不简单!这一带的各种传闻可都不怎么好。我跟您说,就像俗话里讲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睡在这里是非常危险的。所以,尽管我家只有一间茅草屋,还是请您赶快跟我回家吧。虽然没有什么吃的招待您,但至少我家的屋顶能让您毫无危险地睡上一觉。”
回龙见樵夫说得如此恳切,态度又十分和善,便接受了他善意的邀请。樵夫领着他从一条捷径穿越深山老林。这条小路崎岖不平,险象环生,有时紧邻悬崖,有时盘曲如蛛网,有时又四壁皆是巉岩。最后,回龙发现自己来到了山顶的一片空地上,当头一轮满月,清辉泻地,眼前一间小小茅草屋,沐浴在如水月色之下。樵夫带回龙来到屋后的一间小棚子里,在那里,有从邻近泉眼处用竹管引来的清水,两人用水洗了脚。离棚子不远有一小片菜园,还有一片杉林和竹林。林后有一条小瀑布从高处飞流而下,在月光下如一匹白练垂挂悬崖。
回龙和他的向导走进茅屋,看到了四个人,有男有女,正围在屋中间的炉火旁烤手。见到回龙,他们都向他鞠躬致意,礼数周全。回龙颇感诧异,这些人这么穷,又住得如此偏远,怎会懂得如此优雅的礼节呢?他心下自语:“看来肯定有哪位懂规矩的人,教过他们这些礼数。”他转向那个樵夫——四名男女都称他为主人,说道:
“从您的谈吐和您家人的彬彬有礼来看,我想您不是一个樵夫。也许您以前是个有身份的人?”
那个樵夫笑着回答:
“大师,您说对了。尽管现在境况窘迫,以前我还真是个有地位的人。我的故事,是一个没落的故事——由于我的过错而造成的没落。从前,我是一个大名的家臣,地位还挺高的。但是我既好色又贪杯,因此变得行为乖张,终于闯下大祸。我的自私导致了家族的毁灭,也连累死许多人。报应如影随形,迫使我不断逃亡,隐居于此。为此我经常祈祷,希望自己能够赎罪,并重振家风。但恐怕没什么机会了。现在,我只希望能尽力帮助那些不幸的人,通过自己的忏悔去洗脱业报。”
回龙听了樵夫这番话,深受感动,说道:
“朋友,既然我有机会见到您忏悔年轻时的过错,并想在往后的日子里追求新生,那么,我毫不怀疑您有一颗善良的心。佛经亦云,恶极者若能以大愿力弃恶从善,必能证大菩提。我希望您会获得好运。今晚,我将为您念诵佛经,祈祷您能获得力量,以摆脱恶业之报。”
说完,回龙向樵夫道了晚安,主人把他带到一间小偏房里,那里已铺好了床褥。除僧人外,大家都去睡了。借着灯笼的光亮,僧人开始念诵佛经,直念了一个多时辰。随后,他打开偏房的小窗户,准备临睡前再看一眼月夜风光。但见黑夜如此美丽:月朗星稀,静谧无风,植物在明亮月光的照映下留下黑黢黢的影子;菜园的露珠闪闪发亮,蟋蟀与铃虫唧唧鸣唱,瀑布的声音在暗夜中更显清越。听着水声,回龙突然觉得口很渴。他记得屋后的竹管里有水,便想不打扰熟睡的主人家,自己去那里找点儿水喝。他轻轻推开小偏房和正屋之间的拉门,借着灯笼的光芒,竟看到正屋里有五个身体斜躺着——都没有头!
霎时间,回龙呆呆地伫立着,心下困惑异常,还以为遇到了强盗杀人。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地上没有血渍,无头的脖颈也不像是被砍断的。他喃喃自语道:“这要么是妖怪造成的幻觉,要么就是我被骗进了辘轳首[37]的巢穴……《搜神记》中曾写道,如果有人发现了没有头的辘轳首的身体,只要把身体挪到别处,头就无法再与肢体连接了。书中还说,如果头颅回来,发现身子被移动了,就会在地板上猛撞三次,像个球那样上下蹦跳,愤恨地喘着粗气,最终死去。现在,如果这是辘轳首的话,定然对我不怀好意,我要按书上说的那样去做。”
回龙抓住茅屋主人的双脚,将他的身子拖到窗边,抛了出去。然后又走到后门,发现门被闩上了。回龙猜想那些头颅是从屋顶的烟囱飞出去的,因为只有烟囱敞开着。他轻轻地取下门闩,来到菜园里,再小心翼翼地走进小树林。树林里有谈话的声音,他尽量走近些,这样听得更清楚。借着树荫的掩蔽,回龙躲在阴暗处,从一棵树的树干后面,窥看话声的来处。只见五颗头颅飞舞在空中,一边吃着它们在地面或树丛间发现的虫子,一边闲聊。不一会儿,那樵夫的头颅停止吃虫,说道:
“哎呀,那个半夜来的行脚僧,长得多肥啊!要是吃了他,咱们的肚子早就饱了……我太蠢了,不该跟他讲那些话——让他为了我的忏悔而去念什么佛经。只要他在念经,我们就没法儿靠近他。不过天快亮了,说不定他已经睡熟了……你们谁去屋子里看看那家伙在干什么。”
一颗年轻女子的头颅,立即快速地朝茅屋飞去,轻盈得像只蝙蝠。片刻后,它慌慌张张地飞回来,惊恐地大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