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稳定且廉价的原材料和生活成本,是帝国未来在全球贸易中立於不败之地的关键。至於您所担心的腐败和低效问题,这確实是任何一个政府都无法迴避的问题。所以,我才强调,官营只控制最上游的生產环节,而將庞大的、复杂的销售网络,继续交给民间的商业力量去完成。我们与商人不是敌人,而是合作者。政府確保货源的充足和价格的稳定,工厂主负责把价格稳定的原料加工成產品,商人负责流通和销售,各取所需,互利共贏。”
“至於修建运河所需要的人力,我想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可以由那些尚未完全归化的本地部落民组成。他们现在除了出卖廉价的劳力,没有更好的谋生手段。我们可以在运河的工地上设立临时的希腊语学校,派遣埃律西昂教会的教士向他们传授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文化和我们的信仰。只要他们达到了归化民的標准,通过了考核,就可以成为真正的罗马公民,获得土地和自由,不再需要服劳役。这是帝国的恩典,也是最彻底的同化。”
他的儿子,这个年轻人,竟然想开凿一条人工运河,將庞大的五大湖水系与东海岸那条名为“圣米迦勒河”的河流连接起来。
这种堪称奇观的浩大工程,在千年的歷史长河中,曾拖垮了多少不可一世的强大帝国。
巴西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在达达尼尔河旁建立新加里波利,以你发现的铁矿为基础,发展钢铁產业,我支持这个计划。”他先是给予了肯定,但隨即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但是,这条运河,我觉得时机未到。修建一条运河的开支,恐怕会是一个吞噬帝国所有財富的无底洞。一旦国库因此空虚,导致国家財政入不敷出,那將是灾难性的。我希望你能明白,巴西尔,一个错误的决策,就可能葬送我们五代人在这片新大陆上苦心经营百年的基业。”
父亲的担忧和激烈的反对,完全在巴西尔的预料之中。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向前一步,从容不迫地解释起来。
“我明白。”巴西尔再次躬身,“谢谢您的支持。在得到元老院的批准后,明年春天,冰雪消融之时,就將开始新加里波利城的建设。”
得到父亲的首肯,巴西尔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半。
他停顿了一下,谈到了最关键的劳动力问题。
阿莱克修斯的手指在自己宝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一下又一下。御座厅里只剩下这单调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父亲,这是我长久以来思考的结果。”巴西尔迎著父亲充满质疑的目光继续补充道,“稳定而低廉的生活必需品价格,意味著平民的生活成本不会太高。这样一来,他们在工坊工作时,对薪酬的要求也会相对较低。而低廉的劳动力成本,就是我们罗马未来工业產品最核心的竞爭力。”
“盐铁官营?”
他知道,这仅仅是帝国迈向工业进程的第一步,確保原料的稳定,铁、钢、工具甚至是煤的產量直接关係著一个国家的建造力,有了充足了建造力才能更快的发展。
“盐?”阿莱克修斯皱起了眉头,他隱约感觉到巴西尔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了。
计划书上,巴西尔描绘了运河建成之后,钢铁已经其他大宗物资顺流而下,直达新雅典港口,而后输往帝国乃至全世界的宏伟蓝图。但对於这项工程本身的难度和耗资,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连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已经与世隔绝的老皇帝君士坦丁十二世,此刻也完全睁开了他的眼睛,深深地看向自己的孙子。
“至於耗资巨大的问题,任何伟大的工程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成就。我的想法是,將整个工程分解成一个长达数十年的长期规划,把巨大的成本平摊到每一年的財政预算之中。我们不需要一口气挖通它,我们可以一年挖一点,年復一年的挖掘。重要的是开始,並且坚持下去。只要计划得当,执行有力,成本就可以被控制在帝国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內“父亲,关於新加里波利的炼铁產业,以及帝国未来的盐业,我还有一些不成熟的建议。”
“您看,计划书中也写明了,这目前只是一个远景规划。当前要做的,仅仅是派遣帝国的地理学者和工程师,进行一次全面的实地勘测,评估出几条最可行的路线和初步的预算方案。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它不会耗费太多的资金。”
御座厅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但你要清楚,巴西尔。盐业的利益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家族和势力,远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至於另一部分的劳工来源—”巴西尔话说到一半,却刻意停住了,“请允许我暂时保密。这是一个需要时机才能揭晓的方案。
“此外,还有一样东西,我认为也应该採取同样的策略,那就是盐。”
“是的,父亲,是盐。帝国疆域內的每一个人,从您和我,到最贫穷的农夫,每天都离不开食盐。它是最基础的生存必需品。因此,盐价必须保持绝对的低廉和稳定。如果放任民间私营,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们,必然会囤积居奇,操控价格。市场的每一次波动,最终都会传导到每一个平民的餐桌上,引发他们的不满和动盪。一个连盐都吃不起的帝国,是脆弱不堪的,就像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父亲,我完全理解您的顾虑。修建运河的难度確实巨大,但它的回报,同样是阿帕勒西亚栈道无法比擬的。一条运河的年运载量,是上百条栈道也无法企及的。一旦打通內陆与沿海將不再分割。”
最终,他停止了敲击。
“而且,盐铁官营所带来的利润,將直接充入帝国国库,而不是流入少数几个豪门贵族的钱袋。这笔钱,我们可以用来加强军备,可以用来修建您刚才还在担忧的运河,可以用来做任何有利於帝国长远发展的事情。”
阿莱克修斯甚至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那几条被命名为“博斯普鲁斯”、“马尔马拉”、“达达尼尔”的水道上轻轻划过,作为一名皇帝,他瞬间就理解了这个布局的精妙之处。他对儿子的远见感到满意。
“因此,我提议,在帝国全面推行『盐铁官营”。由罗马政府亲自下场,以国家信誉为担保,彻底掌控食盐和钢铁这两样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物资的生產和定价权。以此来稳定市场,並为国库带来一笔数额可观且极其稳定的收入。”
运河。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盐铁官营”的?你又凭什么认为,由政府来做,就能保证价格的稳定?那些只会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的官僚,他们的低效和与生俱来的腐败,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吗?”
“感谢您的信任,父亲。”巴西尔躬身致谢。他知道,这已经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