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紫禁城內的討论
夏末的北京城,暑热未消。紫禁城外的胡同里,树上的知了声吱吱地叫著,让人心生烦闷。寻常百姓家,光看膀子的汉子摇看破蒲扇,孩童们则围在並边,用刚打上来的凉水泼洒著降温。而那些高门大院里的士大夫则有假山池塘避暑降温。
紫禁城深处的大殿里也是一片清凉。
巨大的兽首冰鉴里,上等的冬冰正散发著丝丝白气,驱散了殿內最后一缕暑意。喜爱炼丹的嘉靖皇帝,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道教仪式。他身著宽大的八卦道袍,面色红润。
经过道教仪式后让他精神亢奋。
他將手探入冰鉴,感受著那沁入骨髓的凉意,身上的燥热瞬间褪去。
“今日的奏本,都呈上来吧。”他向著旁边的太监下令。
侍立一旁的太监李芳躬著身子,悄无声息地捧上一码放整齐的奏疏。李芳知道,万岁爷虽然二十多年不上朝,但这天下的风吹草动,东南的倭情,北边的虏患,都通过这一封封奏疏,匯集於此,最终都逃不过他的眼晴。
嘉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两本。一本来自福建巡抚谭纶,另一本来自浙江巡抚赵炳然。
倭寇的主战场在福建,按理说,谭纶的奏报更为要紧,关乎东南战局的胜败。但嘉靖帝的手指却先揭开了赵炳然的那一份。他喜欢这样,从旁枝侧节处著眼,用一份奏报去印证另一份,如此,方能从字里行间,窥见那些臣子们不敢明言,亦或是刻意粉饰的真相。
然而,奏疏展开,嘉靖的眉头却微皱。
没有预想中关於协防闽地的长篇大论,赵炳然的奏章,开篇便是一件奇闻。
“—-嘉靖四十二年春,有自称罗马国夷人,驾巨舶十八艘,抵我杭州湾外洋,言为倾慕天朝上国之风,特来纳贡”
“罗马?”嘉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比那口的“佛郎机”顺耳一些,听看也似乎古老几分,但也同样陌生。他继续往下看。
奏疏中详述了这支船队的来歷。他们自称在向北航行的途中,在南方的闽地海域曾遭倭寇夜袭,双方死伤惨重,因此对倭寇恨之入骨。赵炳然以此为由,“因势利导,许其隨军,以观其心”,令其分出两艘船,隨浙江水师南下,助剿盘踞在平海卫的倭寇。
“”。。-敦料该夷眾竟欣然从命,於平海卫一役,其船坚炮利,发炮可裂坚城。倭寇后路被断,军心大溃,方有我王师犁庭扫穴之大捷—。”
看到“发炮可裂坚城”这六个字,嘉靖帝突然感觉更振奋了些。
他见识过佛郎机炮,知道那东西射速虽快,但打在坚固的城墙上,不过是挠痒痒,听个响罢了。可赵炳然这奏疏里描述的,显然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能真正威胁到城池的利器。
奏疏的后半段,赵炳然的笔锋变得异常激动,几乎能从那工整的馆阁体字跡背后,看到这位封疆大更按捺不住的兴奋之情。
“”。—·臣斗胆,此乃国之重器!若能於其朝贡之时,令其献炮一二,並命匠人画其图纸,交由军器局仿製。则此炮可置於京师城头,可立於山海、居庸诸关。北可御虏,南可靖海,实乃拱卫京师,永固皇明江山之天赐祥瑞也!臣斗胆,为此炮命名为『罗马大炮”!”
“祥瑞”嘉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赵炳然这个臣子,倒是会揣摩圣心,知道自己喜欢听什么。什么事都能和天命祥瑞扯上关係。
奏疏的最后,赵炳然又將这群“罗马人”与佛郎机人做了对比,称其“懂礼节,貌恭顺,看起来彬彬有礼,比那些桀驁不驯的佛郎机蛮子,更沐王化,更听话。”
放下赵炳然的奏疏,嘉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一群自称罗马的远方来客,拥有著比佛郎机更厉害的火炮,態度恭顺,而且还帮著朝廷打了倭寇。
他隨即展开了福建巡抚谭纶的奏报。
谭纶的奏疏更为直接,满篇都是平海卫大捷的细节。他用极为详尽的笔墨,描述了戚继光、俞大猷、刘显三路大军如何合围,戚家军的鸳鸯阵如何犀利。而在描述攻克平海卫的段落,谭纶同样提到了那两艘来自浙江的“番船”。
“。。—俞將军所率水师,本已备好云梯火船,欲以人命填之。然浙江赵抚台所遣助战之罗马番船,拥利炮。经臣与诸將计议,令其发炮。其炮声如雷,地动山摇,仅数轮炮罢,平海卫临海之墙,已然崩塌数丈,內中倭寇,胆气尽丧。我水师官兵,从缺口处一涌而入,便克坚城——
谭纶的描述,比赵炳然更为具体,也更具衝击力,更加有力的说明了这群罗马人船只上的火炮之利。
他想到了北方形势图。俺答汗的蒙古铁骑,来去如风,大明的边军只能依託坚城关隘层层防御。若是有此等“罗马大炮”置於宣府、大同的城头之上,俺答汗的精锐甲骑,还敢不敢在城下耀武扬威?
两份奏报,相互印证,再无半分虚假。
东南倭患,大捷在即,本是喜事。但这“罗马大炮”的出现,却让嘉靖帝的心思,飘得更远。这不再仅仅是东南的一场战事,这或许关係到整个大明的北面国防。
“李芳。”他睁开眼,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慵懒。
“奴婢在。”李芳回復道。
“传朕旨意,召內阁徐阶、袁煒、李春芳、高拱、郭朴,並六部尚书,至紫禁城大殿议事。”
李芳心中一凛。万岁爷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朝政,一次性召见这么多重臣了,这一次召集重臣想必发生了不一样的事件。他不敢怠慢,应了一声,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以內阁首辅徐阶为首的一眾大明朝堂的顶尖人物,顶著午后的烈日,匆匆赶到紫禁城。他们也不知道万岁爷突然召见他们是发生了什么要事,是东南抗倭不顺吗?
圣上无事不召见,一召见,必有大事。
眾人不敢交头接耳,在殿外整理好衣冠,由太监引入殿內。一进大殿,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酷热判若两个世界。他们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上那个身著道袍的皇帝,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