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里的诗人和教师,只会用复杂的韵律和典故讚美上帝的造物,却从不说那东西摸上去是什么感觉,听起来是什么声音。
“那……那埃律西亚,就在海边吗?”她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
“是的,它就在一片巨大的海湾里,像母亲的臂弯一样,保护著我们的城市。”巴西尔点头。
“所以,在埃律西亚的街上,你隨时能闻到一股咸咸的、带著点腥味的风。那是海的味道,是我们罗马人新生的味道。”
“我们城市里也有一条河,叫波托马克河,它从城中穿过,最后匯入大海。但它很乾净,不像塞纳河。”
“但埃律西亚最值得骄傲的,不是这些自然之景。而是我们的建筑,是我们罗马人智慧的结晶。”
“和巴黎一样,我们也有高大的教堂,也有宽阔的广场。但在埃律西亚的城郊,你能看到一道道巨大的、用石头砌成的『桥。它很高,两根柱子撑起了一段#039;桥#039;,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里。但它不是用来过河的,而是用来运水的。”
“我们称之为『引水渠,是我们古罗马祖先的杰作,我们在新大陆將它重现。乾净的山泉水,通过这些引水渠,从山中源源不断地流进城里的每一个街区,流进公共浴场,流进家家户户。城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喝的都是同样乾净的水。”
巴西尔的语气平淡,但话语里的自豪感却无法掩饰。
乾净的水源,这是一个困扰了欧洲所有大城市几百年的难题。
巴黎的市民,至今仍在饮用塞纳河里混杂著秽物的河水,疾病因此而生,生命因此而逝。
玛格丽特似懂非懂,她不明白这其中的工程学有多么伟大,但她能感觉到,这一定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能让所有人都喝上乾净的水,这听起来就像是神跡。
“在城市的正中心,是君士坦丁广场。”巴西尔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厚重。
“广场中央,矗立著我们在埃律西昂的第一任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的雕像。他穿著皇帝的鎧甲,手按著剑柄,眺望著遥远的东方。”
“东方?”玛格丽特不解地问。
“对,大海的另一边。”巴西尔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那是欧洲的方向,是……我们故乡的方向。是君士坦丁堡的方向。”
玛格丽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悲伤,一种深沉到化不开的哀慟。
她知道君士坦丁堡是什么地方,宫廷教师提起过,那是法兰西的盟友,强大的奥斯曼帝国的首都。
她也依稀记得,奥斯曼人似乎与罗马人有仇,但具体是什么,年龄太小的她记不太清了。
她只知道,这个刚刚还谈笑风生,为她描绘新世界奇景的少年,在提到那个名字时,突然变得如此沉重。
那不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情绪。
她不知所措,只是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石凳上的手背,似乎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去安慰他。
巴西尔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那只白皙、小巧,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份翻涌了五代人的国讎家恨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展示伤口的时候,尤其是在瓦卢瓦的公主面前。
他重新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笑容里多了些別的东西。
“抱歉,说了些沉重的话题。”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將他们的影子在草坪上拉得很长。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
“啊……”玛格丽特发出一声失望的轻呼,她还想听更多关於新大陆的故事。
想听会说话的鸟,想听结著红色浆果的树,想听黄金城的传说。
“別担心。”巴西尔看出了她的心思。
“等我回到埃律西昂,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信里会告诉你更多有趣的故事,我还会让船队给你带一些新大陆的特產,比如我们那里特有的、甜甜的红色浆果乾、一种像人的外形一样的植物根须,以及印第安人製作的漂亮饰品。”
“一言为定!”玛格丽特脱口而出,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