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自然是算不上,但意义还是很重大的。”
“做法不对,会招人反感。到处招怨可不会拯救所有人。人心和感情是强迫不来的。如果越来越多的人面子上装得通情达理,心底里却存有偏见和歧视,抗议和提出问题的行动就都失败了吧?”
“这么说,你觉得大家就该忍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认为,就算用同辈压力这种‘私刑’堵住别人的嘴,也只会加剧对立,导致问题变得更严重。如果很多人只是迫于社会舆论的压力,嘴上不说,心里的偏见和歧视却越来越厉害的话——”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我们会得疑心病的,会猜疑自己身边发生的所有事。”
“疑心病?”
“对。我大学体育推荐入学的事泡汤的时候,就觉得是因为‘大山正纪’犯了事,队伍不欢迎顶着猎奇杀人犯恶名的队员。实情如何我不知道,毕竟我不是教练肚子里的蛔虫。就因为这样,我对他是又疑又恨,怨他不讲道理。”
和自己一样。
正纪想起自己求职连续被拒的事。要跳槽时也是,有家公司表示会录用自己,却又以新冠肺炎疫情为由毁了约。当时正值“大山正纪”出了少年监狱,社会上开始议论纷纷,所以他坚信都是因为名字。
曾是足球健儿的大山正纪说了下去:“顶替我靠足球推荐上了大学的是竞争对手学校的王牌球员。他在天皇杯上力抗甲级联赛球队,拿到职业资格,很快又进了首发,是个能力很强的人。”
“但是——”正纪插嘴道,“这也不能证明你落选不是因为名字吧?”
“是啊,你说得对。可一味怨恨名字,总拿自己当受害者,就免不了看什么都往坏处想。这才是偏见吧?比如表白被拒绝了,不管对方怎么解释,都怀疑是因为名字。要是被朋友冷落了,就算朋友说是太忙了,还是怀疑是因为名字。试镜没选上呢,也不觉得是自己能力不够,一样怀疑是因为名字。升不了职,评价不如别人好,这不就是什么事都赖名字吗?”
他道出的话语直击人心。
自己难以否认。
“一遇到不如意的事,就怪别人。‘就是因为我的名字吧’‘你对我有偏见吧’‘你歧视我吧’。会有人愿意和这种人来往吗?等对方疲于应付,疏远之后,再告诉自己‘他果然因为名字歧视我了’,去恨对方。就这么循环个没完。”
他听起来像在讲大道理,但声音中充满真情实感。他自己在这七年里想必也吃了不少苦。
“正常的朋友和熟人离开自己后,剩下的——”他环视大山正纪一行人,艰难地继续说,“就都是火气大的人了。一直待在愤怒的小圈子里,怒火会越烧越旺,想找个发泄对象。每次失去目标,都会再找下一个。”
正纪觉得他在彻底否定“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协会,一阵抵触情绪涌上心头,却又意识到这正是他现在点出的问题。
“愤怒的人身边只能吸引到愤怒的人。推特不就是吗?我们就是让愤怒的大众给逼上绝路的吧?”
记者露出不满的表情:“……你的意思是,我们陷入回声室效应了?”
回声室效应。
正纪听说过。这种效应是指社交网络上观点相同的人聚在一起,彼此肯定后,会认为这一观点天经地义、不容置疑,不再接受不同意见。充斥着偏见、只能看到偏见的封闭型社区必然会发展出攻击性。
“我不太懂这些专业术语,但这是我的真实感受。我经历了很多事后,有了这种想法。”
正纪想否定他,却无从否定起。
“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协会正是如此。他们赶走反对派,只留肯定派,为自己的目标与行为找正当理由,一路狂飙。
结果不就导致有人铤而走险了吗?
眯缝眼的大山正纪企图献祭无辜女童。
“可、可是!”正纪握紧拳头,“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曾驰骋绿茵场的大山正纪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不恨凶手吗?”
这么一问,他的眼中闪过一道阴影:“……要说不平稳的情绪,那自然是有的。我会想,要是他没犯杀人案……可就算放不下受害者意识,在愤怒与仇恨中度日,人生也不会重回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