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高又瘦的大山正纪沉思片刻后,答道:“好。”他穿着豆沙色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裤,脚蹬运动鞋,是打扮最随意的一个。
“那就从我这个同名同姓受害者协会的创建者开始吧。我嘛,说来丢人,现在无业。我受不了公司的压榨,准备跳槽,没想到定好的下家以新冠为由把我给踢了。我觉得是因为名字。所以我想和大家分享烦恼,就建了这个网站。”
又高又瘦的主办人大山正纪讲完后,棕发的大山正纪鼓起掌来。鼓掌的只有他一个,一片寂静中响起了空洞的声响。
他左右望望,低头道:“不好意思……”
“……接下来到我了。”蒜头鼻的大山正纪说。他脸上点着些雀斑,红黑格的衬衫外披着黑色羽绒服,外表土里土气的,很不起眼。
“我在家小公司里做销售。因为工作关系,我常给第一次见的人递名片。可每次一给过去,对方就一脸惊奇,真叫我心烦。”
“是的,是让人心烦。”主办聚会的大山正纪充满同情地表示认同。
“‘大山正纪’回归社会的事被大肆报道,害得我被怀疑是不是他。可怀疑我的人又不好直接问。我心里明白这是联想到爱美被害案了,但人家嘴上没说什么,我也只能表现得成熟点,回句‘请多关照’。怪烦人的。”
“为什么?”
“我希望他们别客气,干脆来个露骨点的反应,要么直接问我也行。这样我就可以否认了,‘那人只是跟我重名而已’。”
“疑心病上来,是不问青红皂白的。我们对这方面很敏感。”
阴郁的气氛蔓延开来。
紧接着,棕发的大山正纪开了口。他穿的是齐腰西装领大衣和窄脚牛仔裤,身形瘦削。
“我是个学生。说实话,名字叫我尴尬。我一做自我介绍,气氛立刻绷紧。所以我都主动调侃,笑着说‘我没有杀小女孩,大家放心’。可是有次,一个刚认识的女人发火了……”
“发火?”主办聚会的大山正纪问。
“她说我没心没肺。‘拿小女孩被杀的事开玩笑太过分了,根本就笑不出来好吧’‘你就不明白亲属听了得有多伤心吗?无意识地伤人是最残忍的’。”
“受到伤害的明明是你吧?”
“对。”棕发的大山正纪用手指揉搓卷过的发尾,“我看起来是油滑了点,但人还是正经的……我只是受不了如果不主动调侃,就会因为名字被认成罪犯。别看我脸上笑,心里却是伤痕累累,痛苦得很。我本来没必要说这种自黑的话,对吧?可我刚用自黑来保护内心,就立马遭到指责。对方还当面否定我的人品,好像我是个杀了人的罪犯似的……我一瞬间就成了过街老鼠,身边人都走开了。”
他脸上挂着哀愁,大倒苦水。
眯缝眼的大山正纪咂舌道:“抱怨也没用,我没什么可说的。”
他梳着大背头,粗花呢夹克外还穿了大衣,裤子和皮鞋清一色的黑。从头到脚都是一个色系,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其他人都向他投去困惑的眼神,大约是觉得他一上来就打乱了节奏。
“可是,”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说,“我还是有话想说。所以我才过来的。”
“那你说呗。”
“……好,我来说。”
这人的体格像橄榄球运动员。可能是为了显瘦,他穿着小西装,但尺码好像不大准,上臂鼓鼓囊囊的。
“我来自埼玉。我进了本地的一家中小企业一年,年会上有人调侃我的名字,后来大家都拿罪犯的事来取笑我。给客户介绍的时候,他们也要开玩笑,说‘您猜这小子叫什么’‘一个小提示,他和名人同名同姓’。说出大山正纪的名字之后,客户的反应各不相同,有嫌弃的,有同情的,也有好奇地追着我问的——没一个叫我舒心的。”
接下来自我介绍的是戴眼镜的大山正纪。他花白的头发梳至脑后,脸色苍白,看起来有些神经质。
“我的职业是个学者,做的是医学上的研究。不知道算不算不幸中的万幸,我年纪已经五十八了,和杀人的那个大山正纪没多大重合,所以很少遇到各位这样的烦心事。但和杀人犯同名同姓,还是叫我心里不舒服。我今天来这里,是因为对其他重名人士的故事感兴趣。如果伤害了各位的感情,还请见谅。”
“不,”主办聚会的大山正纪说,“只要叫大山正纪,谁都有权参加。有大山正纪过得一帆风顺,反而会给我们希望。”
“下一个是我了吧?”运动员模样的大山正纪举起手。他五官端正,犹如刀劈斧凿,但微微一笑,就会温柔地眯起双眼,让人安下心来。“我是自己做家庭教师的。我显小,但真实年龄是三十五岁。因为年纪的关系,很少有人把我和那个杀人的大山正纪搞混,免了我的担忧。但家长好像还是心存戒备,不愿意在文件上填我的名字。”
被其他人催着作自我介绍的是少年大山正纪。他面容稚气,看起来也像是小学生。
“那个……我在上初一。班上的同学说我像罪犯,霸凌我。网络才是我的世界,我经常玩网游。我上网看到这个‘受害者协会’,而且线下聚会的地点坐山手线一站就到,所以我就来了。”
原来这个大山正纪在上初中。他是“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协会年纪最小的成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