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在最考验协调与衔接的连招上,维拉妮卡的动作圆融无隙,格挡与反击的转换间,木剑划过的弧线近乎完美。
哈里却完全脱节了:格挡时用力过猛,整个身体向右歪斜,紧接著的斩击不得不仓促挥出,为了弥补失去的平衡,动作变形得像是在慌乱地劈砍柴火。
更不要说什么斗气的雏形,一丝一毫都没有。木剑只是木剑,在他手中沉重而沉默。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不是运动后的酣畅,而是费力维持动作的狼狈。汗水迅速浸湿了鬢角,顺著圆鼓鼓的脸颊滑落。
如果说维拉妮卡的展示是循著乐谱的轻盈起舞,每一步都精准踏在韵律与呼吸的节拍上,那么哈里隨后的登场,则如同这曲乐谱被粗暴地撕碎、拋洒——所有连贯的意境都在剎那间失重、坠落,散成一地狼藉的残响。
整个展示过程,就像是一场对维拉妮卡表演的、充满误差的笨拙復刻。每一个动作都在,但“魂”没了。
那本应蕴藏在肌骨之间的韵律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滯涩的、近乎僵硬的拼接。
他的手臂与双腿仿佛分属不同的意志指挥,刺击时肩膀先於手腕发力,格挡时腰身又硬得像木桩一样,转身回防的瞬间,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摇晃不定,险些將自己绊倒。
行云流水变成了拖泥带水,精准稳定变成了摇晃不定。没有斗气的微光,没有呼吸与剑势的共鸣,甚至没有初学者那种虽粗糙却蓬勃的“劲”。
木剑在他手中更像是一段沉重的铁块,挥动时破开的风声都显得迟疑而散乱。
你能看到他额头滚落的汗珠,听到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能察觉他在努力回忆下一个动作是什么——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用於追赶记忆中的步骤,而不是驾驭手中的剑。
那种蕴含在流畅之下的、令人心动的生命力,在他这里彻底消失了。
就像一幅名画被用炭笔歪歪扭扭地描摹,所有的线条都在,但神韵、光彩、生命力,早已消散在笨拙的笔触之间。
你看不到一个有未来的武士,只看到一个正在费力搬运招式、却始终无法与之融合的少年。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前一位舞者的清越余音,此刻却被沉重而零落的脚步,踏得一片沉寂。
他的母亲虽然不是武士,但贵族出身的她见过太多剑艺高超的武者,凭感觉就能知道哈里的表现怎么样。
她的脸上掩饰不住惊讶的神情,她的眼神本来一直在哈里身上,不过很快就垂下了目光,剩余的时间都看著脚下的花岗岩。
好像自己不是在欣赏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而是在街口围观一场令人悲痛的绞刑,她的心太软,不愿意直视犯人的痛苦。
他的父亲,那位二十年前获得了比武大会第五名的男爵,年纪轻轻就达到七级武士的强者,从头到尾站在原地,一直盯著自己的儿子。
他的目光起初还带著一丝习惯性的审视与期待,但很快,那目光里的温度便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他脸上的血色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变得惨白,只剩下一尊逐渐冷却的铁像。
身为高级武士的他太明白了,哈里身体的肥胖带来的笨拙,那只是表象。
就像以前自己就一直知道的,哈里的身体一直就存在著肢体不协同的天然缺陷。
哈里对身体各部分的控制似乎是错开的。手动脚不动,腰转身不转,每个动作都由不同的身体部位先后完成,无法形成流畅的整体发力链条。
这是武士最忌讳的“身意不合”,是苦练也难以根治的先天短板。
维拉妮卡的展示有一种內在的韵律。哈里的每个动作都孤立存在,上一个动作的结束与下一个动作的开始之间,是令人尷尬的停顿和调整。没有节奏,也就没有剑技的灵魂。
同时他还缺失平衡感。
武士的根基在於步法与重心的精妙控制,哈里的两腿好像无力支撑他的身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任何需要转移重心的动作都会让他摇晃。这导致他永远无法做出那些需要极佳平衡与瞬间爆发的进阶技巧。
更不要说產生斗气。斗气的萌芽源於对身体內部能量的敏锐感知和精確引导。
而哈里,他的气息是散乱的,精神无法內聚,更谈不上引导一丝能量外显。他只是在“比划”动作的外壳。
哈里的父亲不甘心地发出了一声嘆息。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剑锋上初次凝结出的、那缕带著寒意的淡蓝色斗气微光,想起了將自己的剑技和荣耀传承下去的希望。
而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条传承的线,在哈里这里,轻柔却確凿地,断了。
维拉妮卡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为自己的好朋友感到惋惜。她眼神里的笑意消失了,两边的眉毛向中间靠拢,那都是心痛的嘆息。
哈里终於完成了最后一个收势动作。
木剑垂下,他的头也跟著垂了下去。他胸膛剧烈起伏,满脸通红,汗水几乎糊住了眼睛。他没有痛哭,也没有嘶吼,只是死死地、死死地咬住了下唇。
牙关紧锁,唇缝抿成一条绷直的、苍白的线,几乎要渗出血来。那块被咬住的皮肉深深凹陷下去,承受著所有未能出口的呜咽和不甘心。
他不敢去看自己的父母,也不愿意去看旁边的维拉妮卡。
他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刚才自己那笨重、断裂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脑海里不停地循环。
虽然他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但是没想到真正发生的时候,自己会这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