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哲学能囊括一切吗?
康德的作息时间严格得出了名,但据说有一件事曾经让他主动打乱了自己的作息时间表:读卢梭的《爱弥儿》。他屋里挂着的唯一一幅画就是卢梭的画像。康德非常喜欢卢梭,而且还关注了那个在卢梭的影响下彻底改变世界历史的大事件:法国大革命。
在康德65岁那年,1789年7月14日,巴黎的百姓走上街头,推翻了法国王室的统治,这是几百年来破天荒的事。
在革命刚爆发的那阵子,康德在他的蜗居里怀着激动和赞许的心情时刻关注着遥远的巴黎。
与此同时,在离康德2000多公里外的德国城市图宾根的郊外,三个德国年轻人为了庆祝法国大革命,一起种下了一棵“自由之树”。
这三个年轻人在未来全都成了名人。一个是大诗人荷尔德林,一个是康德理论的修补者谢林,另一个就是上面刚刚说到的那个声称“物自体”不存在的年轻人。
他叫黑格尔。
就在法国大革命这一年里,黑格尔开始阅读康德的作品。不久以后,他将像法国大革命震撼欧洲皇室那样,震撼了整个哲学世界。
大革命后期,拿破仑统治了法国。拿破仑既是独裁者和侵略者,也是革命者。他不仅征服了法国人民,也征服了黑格尔。不过,黑格尔没想到拿破仑的上台会跟他自己写的书《精神现象学》大有联系。
康德还在继续他的哲学工作。康德想把他各部分的理论都统一起来,但是这项工作最终没有完成。1804年康德去世,留下了很多没完成的著作和笔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黑格尔开始了《精神现象学》的写作。
在写作《精神现象学》的时候,黑格尔还只是个大学教员,经济非常紧张。虽然他有一个大靠山歌德,得到了不少帮助,但是因为黑格尔还年轻,资历浅,他的收入很微薄。
好在黑格尔有才,咱是搞哲学的,咱不能现学现卖,写本哲学书挣钱吗?于是黑格尔一边写《精神现象学》,一边跟出版商签了合约,打算指着这本书吃饭。
但是呢,黑格尔有着和莱布尼茨、康德一样的毛病:认真、古板。他这本《精神现象学》又不是一般的通俗小说,所以他坚决宁要质量不要速度,结果就拖稿了。
那边书商已经把他前半部分的书印完了,就等着后面的稿子呢,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一看都超过约定的日期了。书商也急了,威胁说,你要再拖稿就不给你稿费了。多亏黑格尔有个朋友在里面周旋,还自己掏腰包把已经印的那部分买下来,好不容易延长了截稿日期。同时这朋友恳求黑格尔这回千万别再拖稿了。
黑格尔也明白轻重缓急,紧赶慢赶把大部分稿子都写完寄出去了。就差最后几页稿子了,这时候反法联盟进攻法国,战争爆发。结果拿破仑势如破竹,反攻进了德国,而且已经接近黑格尔所在的城市耶拿了。战争一来,邮局也关门了,黑格尔拿着稿子也没处去寄。
但是截稿时间迫在眉睫,就在必须寄稿子的最后一天,法国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了耶拿。这时黑格尔也顾不上稿子了,法国大兵在城市里到处晃悠,有的还冲进了黑格尔的家里。黑格尔连忙拿出酒菜招待那些士兵。结果士兵来了一拨又一拨,黑格尔一看受不了,跟房东一起收拾收拾东西躲出去了,当然没有忘了带上那最后几页稿子。晚上,黑格尔借着营地里的火光写完了《精神现象学》的最后几页。
等法国军队离开耶拿以后,黑格尔回到家,才发现他的家已经被洗劫一空。而且等邮局恢复工作以后,黑格尔的那几页稿子也过了截稿日期了。
然而结局比较意外。
首先,那出版商体谅黑格尔的特殊情况,把稿费如数给了;其次,黑格尔并没有因此厌恶拿破仑,反倒赞美拿破仑,赞美他所看到的法国军队。
要知道,黑格尔是德国人,拿破仑对他来说是货真价实的外国侵略者,黑格尔自己则是“亡国奴”。而且黑格尔的居所又被法军洗劫,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要赞美拿破仑,咱们今天恐怕会有很多人不理解——这黑格尔不就是一个“带路党”嘛!还是一个贱骨头带路党啊!
但黑格尔不这么想,因为他心怀的不是区区德意志,而是全人类、全世界。
他要把全世界都统一到他的哲学理论之下。
那么,黑格尔的哲学理论又是什么样的呢?
咱们先复习一下康德的理论。康德的哲学世界可以描绘成这么一幅图画:
画里有一块石头,石头旁边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戴着一副眼镜,正在看这块石头。这块石头就是世界的本质,就是“物自体”。这个人,是我们自己。我们戴着的眼镜是“先天认识形式”。我们通过眼镜所看到的画面,就是“表象”世界。
现在的问题是:这副眼镜是从哪儿来的?
康德认为,这副眼镜来自人的“理性”,是人类认识世界的一种能力。问题是,这东西是脱离“物自体”凭空蹦出来的吗?是我们人类自己创造的吗?那我们人类哪儿来的这种能力呢?我们是高于“物自体”的神仙吗?不对啊,按照康德的理论,我们人类的本质不也是“物自体”吗?那这副眼镜,不也应该来自“物自体”吗?
换句话说,这幅画里的石头、人和眼镜应该是一个东西,但是康德把它们给割裂开了。
于是,黑格尔掏出一支水彩笔,在这幅画上做了一点点修改:他在这块石头、眼镜和人的上面,都涂上了一层蓝色。然后黑格尔说:世界的本质不是那块石头,而是这一片蓝色。这石头、这副眼镜和这个人,全都是世界本质的一部分。
这个世界的本质,黑格尔给起了个名字,叫作“绝对精神”。
那么,既然眼镜也是“绝对精神”的一部分,我们也是“绝对精神”的一部分,那我们研究世界的行为本质上是在干吗呢?是“绝对精神”自己在观察自己。
也就是说,在康德那里,世界的本质好像是一块石头,是静止不动的,等待别人来观察它。但是在黑格尔这里,世界的本质是在活动的,是自己在观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