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理性可以改变整个宇宙?你是唯心主义者吗?
如果理性有这么大的力量,这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换句话说,如果你既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又否认决定论的话,那么请问,自由意志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如果人的意识仅仅是由脑神经决定的,是由符合因果律的物质决定的,为什么它能逃脱大自然的因果律,能够超越其上呢?那你还是唯物主义者吗?
…………
这样的讨论还可以无穷无尽地说下去。
明白了吗?假如咱们要取巧,要选择两个极端答案的中间一点,那就必须有充分的理由,把那个点分毫不差地标出来。否则就必须面对无穷无尽的诘问。如果你不能圆满地回答,那么你的答案显然是出自想当然,那又和独断论有什么区别?
类似的困境,生活在休谟时代的经验主义者也遇到过。休谟的怀疑论是经验主义的必然结论,但经验主义者不愿意也不可能放弃归纳法。于是他们就说,不就是认为因果律和归纳法本身是循环论证,不能靠经验证明吗?那我们就像理性主义者那样,说因果律和归纳法是人天生就有的理性知识不就行了,反正科学也间接证明了归纳法的成功。这么一来,整个经验主义不就都立得住了?这有点儿像怀疑主义者说“所有的话都必须被怀疑”的时候,还必须补上后半句“除了本句话之外”,要不就成了自相矛盾了。
然而立刻有人会反对说,经验主义不是说一切知识都得从经验得出吗?那你凭什么又说因果律和归纳法可以是特例?假如它们是特例的话,为什么其他知识不能是特例?为什么不能一切知识都不从经验而来?
这和我们前面说过的困境一样。选择了中庸之道固然可以避免两个极端的缺点,但也同时失去了两个极端的理论支持,很容易被别人驳倒。
顺便一说,我们生活中其实存在着很多类似的中庸观点,听着很美,实际上由于缺乏可操作性,完全就是一句废话。
比如,今天我们很重视环境保护。面对种种人类行为对自然造成的破坏,有人提出了,我们要“敬畏自然”,要“顺应自然”。
问题是,什么叫“顺应自然”呢?从人类诞生开始,人类就在改造自然啊。最基本的农作物啊、家畜啊,都是人类改造自然的产物。那么,为什么我们把经过人类多年培育、离开人类就毫无生存能力的麦子种子放到地里,这叫“顺应自然”,但当我们为了麦子更好地生长而放了一些化肥到地里,就算“违背自然”呢?假如你说,因为化肥是工业的产物,所以是在“违背自然”,那问题是,农业和工业的区别在哪儿呢?农业用木头、工业用金属吗?用木锄头锄地是“顺应自然”,用金属锄头锄地就是“违背自然”吗?那么一个盗猎者用木棒捕杀国家保护动物,算是“顺应自然”吗?或者,农业和工业的区别在于后者用机器生产吗?那机器的定义是什么?古人用织布机织出来的布就是不自然的吗?或者你说用非生物能驱动的机器才算工业,那么原罪是燃烧吗?难道雷电把干草点燃了是不自然的吗……这里面可以有很多质疑,我们不一一细说了。
所以,什么“敬畏自然”“顺应自然”也都是美好的废话。合理的说法是“我们对自然的改造应该给人类带来好处,不给人类带来坏处”,这仍旧是人类中心论,“自然”在这里没有什么特殊的高贵地位。
闲话少说,来看看哲学的困境吧。
现在有两个会严重摧毁生活的哲学观点。一个是休谟的怀疑论,一个是科学的决定论。可怕的是,这两个观点正好是互相矛盾的两个极端。反对一个就等于拥护另一个,采取中庸之道的那些结论,更像是诡辩论而不是严谨的推理。
我们可以用游戏做一个比喻。这时的哲学世界出现了两个boss(此处指游戏中首领级别的守关怪物),一个是火属性,一个是水属性。两个boss攻击力超高且属性相反。一般的玩家别说两个boss了,连一个都打不过。玩家们纷纷扔掉游戏手柄大叫:这就是一bug(漏洞)啊!谁设计的烂游戏,根本就打不过去嘛!
就在这时候,一个大家从未见过的新面孔分开了众人。这人面带微笑,取出宝剑,一阵闪光过后,两个boss轰然倒地。
周围的人们都看傻了,他们拥到那个新面孔面前:“不知少侠贵姓高名?”
那新面孔谦虚一笑,拱了拱手:
“各位承让,在下康德。”
康德的个人秀即将开始。
在下章开始之前,我们插播一个关于因果律的有趣讨论。
还记得前面说过的决定论吧,我们说过,决定论是从“万事万物都严格服从因果律”这一点推出来的。在这里,决定论是和因果律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然而,假如我们相信决定论,又会导致我们永远无法发现和使用因果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刚才说了,因果律的意思就是“A发生以后,B必然发生”。我们假设这个世界有因果律,世界符合决定论。那么科学发现还是要用归纳法,对吧?所以科学家们要发现A和B之间有因果律,就必须不断地让A发生,再看是不是每一次B都会随之发生。
但这里有一个条件,就是A的发生必须是人能控制的。这样我们才能不断地改变A发生的条件和环境,才能绝对保证只有A,而不是其他因素造成B的发生。举例子就是,我们怎么知道苹果离开树枝是苹果落地的原因呢?我们得把各种可能同样是苹果落地的原因都排除了:天气啊,地理位置啊,苹果的品种啊。所以我们得在不同的天气下,在不同的地区,用不同的苹果来观察这个事件。结果发现,所有的条件都可以更换,但是苹果落地还是紧随着苹果离开树枝而发生。那么根据归纳法,我们就能知道,苹果离开树枝是苹果落地的原因了。
然而,假如我们生活在一个决定论的世界里,那么A的发生并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因为我们没有自由意志。因此,即便我们做再多的实验也无法确认A就是B的原因。就好比当我们看到苹果离开树枝和苹果落地这两个事件的时候,这两个事件的发生其实都已经在宇宙生成的那一刻,由其他的什么东西(比如叫“原因C”)决定了。无论我们如何更换天气条件、地理位置、苹果的种类去做苹果落地实验,我们也永远无法排除那个“原因C”。甚至连我们反复做这些实验的行为也都是“原因C”决定的,因此我们永远也无法发现因果律。
这意思是,假如我们接受这世界是符合决定论的,那么我们可以相信这世上的确存在着因果律,但我们却永远无法把它们找出来。这并不能推翻决定论,不过可以让决定论陷入一种很尴尬的境地:在决定论的世界里,科学同样是没有意义的。
你说这科学多娇气呀,没因果律了不行,因果律太厉害了也不行。
好了,我们终于可以迎来康德一掌定乾坤的**戏了。
等等,好像还忘了点儿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