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怎么回答,聪明的他总能不断追问下去。问来问去,你肯定就崩溃了。但就算你想逃跑也没用。按照惯例,他非得问到你满脸羞愧地承认自己啥也不知道,他才会心满意足地放过你。
假如当时就你自己一个人也就算了。要是你身边还带着女朋友,带着奴隶和仆人,你说你还要不要面子了?
说白了,苏格拉底属于没事就到马路上打击人玩儿的那种人。
但你要以为苏格拉底就这么点儿讨人厌的本事,那就太小看他了。
实际上,苏格拉底的追问方式已经包括了哲学思考的全部要素。如果苏格拉底追问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那他就和传统意义上的哲学家没什么区别了。
哲学家芝诺有一个著名的比喻,说人的知识好像一个圆圈,知识越多,圆圈的周长就越长,就会发现自己越无知。所以苏格拉底这个当时全雅典最智慧的人,却认为自己最无知,他觉得真理的答案不能光靠自己想,必须到处找人问。
这条“越聪明越谦虚”的规律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对方明明很聪明,还偏偏非常谦虚,那不是越发可气吗?
当时有好事的人去神庙里占卜,问雅典在世的最聪明的人是谁。代表神灵的先知坚定地回答:就是苏格拉底,没别人了!
要是放一般人,正常的反应是低调。神灵这么夸你,你就应该谦虚两句:不不不,劳动人民的智慧才是无穷的,我永远做人民的小学生。群众肯定夸你又聪明又谦和,皆大欢喜,多好。
可苏格拉底不——他很无辜地说,我不觉得我聪明啊。然后他就到处找人辩论,美其名曰看看谁比我更聪明。问题是谁能辩得过他啊,聊两句都崩溃了。苏格拉底每次把别人灭了之后,才恍然大悟:哦,你没我聪明呀。然后接着去找下一个人灭。
你说他这种谦虚法,但凡是个有自尊心的人,谁受得了?
但你要是以为苏格拉底就这么点儿讨人厌的本事,那就太小看他了。
在最后的审判中,雅典陪审团其实审判了苏格拉底两次。第一次投票结果是280票对220票判他有罪。也就是说,在第一次审判里,还有不少人认同苏格拉底。
而且那时死刑还有商量。根据雅典法律,苏格拉底可以拿罚款抵。
掏钱换条命,这种好事谁不答应啊。苏格拉底虽然自己穷,但是他的学生和朋友有钱,他们都主动要为他出钱。但是苏格拉底本着知识分子的古板,以自己没钱为由,给陪审团出了一个非常低的赎罪价格。而且他嘴上还不饶人,在审判出结果之前,还跟陪审团嘴硬说,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上天派来启发你们智力的,你们还想罚我?你们太幼稚了!凭我对雅典的贡献,你们不但不应该罚我,还应该养我一辈子。
陪审团一听,这家伙太嚣张了。这不是还没答应饶你呢吗?于是陪审团重新投票,这次投票结果360票比140票,高票通过苏格拉底有罪的裁定——死刑,不能拿罚款抵了。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苏格拉底本来有机会跑,看守都让他的学生给贿赂好了,但是苏格拉底拒绝了,他不愿意违反法律——你们不就是想弄死我吗?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我让你们弄死吧!
然后他就被弄死了。
这么看来,苏格拉底身上拥有好几处讨人厌的地方。
首先,他总说别人不乐意听的;其次他还总占理,然后把你说服了吧,他还在那儿假谦虚;最后他还是一硬骨头。简直把知识分子讨人厌的毛病都占全了。
但你要是以为苏格拉底就这么点儿讨人厌的本事,那就太小看他了。
问题在于苏格拉底那永远质问的劲头。
我们普通人为什么要研究哲学?前面说了,关系到我们个人的哲学问题是: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但关键是,这些问题宗教都已经回答了呀。只要臣服于宗教信仰,每个人不就可以立刻找到自己的人生意义了吗?苏格拉底生活的年代,遍地都是神庙,只要随便找个神拜一拜,困惑的时候找神职人员聊会儿天,一切人生问题不就都轻松解决了吗?
而以苏格拉底为代表的哲学讨厌分子在干什么呢?他们在破坏这一切!
他们坚持说宗教的答案都不可信,可又认为自己无知,不肯拿出答案。这等于把劳动人民从宗教的温柔乡中一把拖到了冰冷无情的现实里,任由老百姓失去精神依靠,在旷野中哭天号地,他们还撒手不管了!
可见,哲学既讨厌又无用。要不是雅典人民本着物尽其用的节省精神,生生给哲学找出一个用处来,这哲学还真就没理由保留下去了。
雅典人民找出了一个什么用处呢?
长面子。
奢侈是什么?贵而无用就叫奢侈。而哲学这玩意儿超级无用。所以那个时代的人们一听说你是学哲学的,都狂羡慕。人家想:这人家里得多富裕才敢往哲学身上糟践钱啊。
因此,雅典人也以哲学为荣。哲学家们只要关起门来讲课著书,不像苏格拉底那样到处讨人厌,那雅典人民还是很欢迎的。
这就好像今天有个学哲学的朋友,如果他逮谁跟谁聊专业,人家聊电影,他非跟人家说康德,别人肯定都觉得他有精神病,都不理他了。相反,如果他把对哲学的思考压抑在心里,表面上就是跟普通人一样的饮食男女,偶尔开开玩笑,大伙就能跟他坦然相处了。没准儿有人还会以认识他为荣,到处跟人说:
“瞧,我这哥们儿是学哲学的!”
就好像那人知道哲学是怎么回事一样。
雅典人对于哲学的态度,可以从柏拉图的生活变化中看出来。
柏拉图是苏格拉底的学生。苏格拉底被审判的时候,柏拉图才二十几岁。听说苏格拉底被判死刑,柏拉图又生气又失望,心想雅典人竟然是这么一群无知又残忍的暴民!于是他离开了雅典,满世界旅游去了。
十几年后,周游够了的柏拉图发现雅典人民对哲学其实不是很排斥。他又回到雅典,在雅典附近开了一所学校,叫柏拉图学园。柏拉图一直在学园里关起门来上课,雅典人民也就接受了。
但接下来的变化谁也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