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普尔的科学观中,其实也有实用主义的倾向。
过去,人们以为科学知识是从对经验的观察中总结出来的。也就是说,先观察,再得出理论。这简直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事了。
但波普尔说,这是错的。
有一次上课,波普尔对学生说:“拿起你们的笔和纸,仔细观察,然后记下观察的结果。”
结果学生们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写什么,也不知道老师叫他们观察些什么。
波普尔于是说,我们在开始“观察”经验之前,不可能不带着目的。人在开始观察之前,一定要先有一个目的,有一个明确的任务,才能开始观察。
所以波普尔认为,先有观察后有理论是错的。应该是先有理论(先提出问题、设定目的),再有观察。
这能说明什么呢?
有一个科学研究最基础的问题,一切自然科学都要遵守一个前提:全宇宙一定会遵守相同的物理定律。也就是说,物理规律是普适的,我们在地球实验室里得出的物理规律,对于十万光年远的恒星来说,同样适用。
可是,我们凭什么相信这一点?
波普尔说,我们并不能证明世上存在普遍的规律,但是人类为了生存,为了便于使用理论,必须在各种混乱的经验中总结出规律来。换句话说,人类是带着“总结规律”的目的去观察、去总结经验的,因而发现了各种普适的规律。
这等于是说:为什么宇宙中存在普适的物理规律呢?
因为人类需要,这样人类改造自然才方便。
这便是实用主义的观点了。
科学是实用主义的,这听上去似乎太不靠谱了。而且,科学也未必不是独断论的。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来看车库里的那条隐形龙。
显然,任何一个科学家都不会承认隐形龙存在。我们可以用证伪主义说,这条隐形龙的存在是不可证伪的,也可以用奥卡姆剃刀把这条龙剃掉。而且我们在谈这条隐形龙的时候,措辞很严谨,我们不说它不存在,只说它存不存在我们不知道。这还有问题吗?
有。
实用主义哲学家詹姆斯有一个比喻,原本是来说宗教信仰问题的,我给改写了一下。
说有一个小伙子想要向一个女孩求婚。这个小伙子只想和美若天仙的女孩结婚,但除非结婚,否则他没办法知道这个女孩的相貌,于是小伙子就很纠结。因为女孩的外貌不能被检验啊,按照科学的原则,就得当作这事不成立。那么小伙子一直犹豫,也就一直没跟那女孩求婚。
小伙子对待女孩子外貌的原则和我们对待隐形龙一样:女孩的相貌我没法知道,那我就得存疑,我不能证明女孩是一个美若天仙的人,我就一直不能做出结婚的决定,婚事就得一直拖着。
但詹姆斯说了,小伙子对结婚犹豫不决,拖着没求婚,这不也是一种选择吗?这不就等于选择了相信“女孩并非貌若天仙”了吗?换句话说,怀疑论者以为自己把所有可疑的东西都悬置起来了,不当它是真的,实际上,这就相当于你当它是假的了!
所以怀疑论者以为自己是谨慎的、中立的,但其对可疑的事情采取了不相信的态度,本身还是一种独断的选择。按照詹姆斯的话说,怀疑论者觉得“与其冒险步入谬误,倒不如冒险丧失真理”。这和盲目相信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这事成了这样:我们反对独断论,坚持怀疑主义,结果在坚持怀疑主义的同时,我们又犯下了新的独断论。从逻辑上说,怀疑主义的问题就是那句老话:这怀疑一切的原则本身难道不应该怀疑吗?恰恰是因为怀疑论者没法怀疑这个原则,所以对于那些不可证伪的事物的怀疑,这个行为本身就成了独断论。而我们自己却没有办法再避免这种独断论了。
科学真让我们失望啊。
当非欧几何出现的时候,人们意识到,欧氏几何不过是人们研究世界的一个工具而已,它被人们崇拜并不是因为它揭示了永恒不变的真理,仅仅是因为它是众多几何工具中最实用的一个。
今天我们发现,原来科学也只是一个用来描述世界的工具。科学家们并没有一本“科学真理审批手册”,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程序来决定哪个理论更正确。我觉得,科学家更像是一起去市场采购的大妈,望着小贩摊位上各类假说叽叽喳喳,挑挑这个够不够精确,看看那个够不够简洁,最后七嘴八舌商量出一个大伙儿最能接受的假设“买”下来。当然也有谈不拢的时候,这时候科学家们就各说各话了,都说自己相信的那个假设最好。直到科学界出现了新的证据,大伙儿就接着挑,接着吵。
一点儿没有追求真理的神圣劲儿!
这会让科学很难堪吗?我倒觉得,这会让科学更自在。我们前面说过,按休谟的说法,世界上不存在因果律,但另一方面,在一个决定论的世界里,虽然存在因果律,我们却无法发现它。那么建立在因果律上的科学就很纠结,好像随时都可以被驳倒一样。
然而当我们接受了“科学并非揭示真理,仅仅是实用工具”的概念以后就发现,我们没必要非要先证明有因果律,然后再去研究科学。我们只要当作有因果律就可以了。因果律就是我们的一个假设,错就错了,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