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批判非常尖锐,很多西方政治家都认同他的观点。
但是这些西方政治家不认同阶级斗争、暴力革命的路子,觉得这事动静太大了(当然,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说,是这帮人在维护资产阶级的利益)。所以他们采用了实用主义的方案,一些有社会主义倾向的政党在西方国家兴起。他们不搞武装革命,也不想消除阶级差别,而是搞工会,搞社会福利。不像马克思那样试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是从小地方一点儿一点儿改良,遇到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比如资本家对工人压榨得太厉害了,国家就制定法律保护工人。垄断企业影响市场竞争,就制定反垄断法律限制垄断企业。工人购买力下降,就设置最低工资,增加社会福利。实际上,马克思当年为了维护工人阶级利益提出的很多要求,大部分都被资本主义国家接受并且实现了。如今这种改良式的资本主义在西方颇受欢迎,这可以让我们看到实用主义在西方的用处。
也不要以为实用主义只有西方人才喜欢,实用主义离我们也不远,有一句话我们很熟悉:
“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实际上,我写的这本书就奉行着实用主义的观点。我以为,我们普通人学习哲学是为了解决各种靠物质无法解决的人生苦恼。就像俗语说的“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们就是来解决用钱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所以我在筛选、介绍哲学观点的时候,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这个哲学观点能不能帮助我们减少痛苦,能不能让我们内心平静,能不能让我们不再空虚、不再恐惧、不再陷入物欲的无限烦恼之中。
其实这并不是所有哲学家都关心的问题,比如笛卡尔时代的哲学家都信上帝,他们没有多少生活的烦恼,不少人研究哲学纯粹就是为了追求真理。但是我们这本书从实用的观点审视他们的工作,只有当他们的结论对回答我们的问题有帮助的时候我才介绍。那么我们这本小书里介绍的哲学,其实就是一个奉行实用主义的“庸俗”哲学。
但这并不是我自己胆大妄为的做法,胡适在《中国哲学史大纲》中说:“凡研究人生的切要问题,从根本上着想,要寻一个根本的解决,这种学问,叫作哲学。”他所持的,也就是实用主义的哲学观。
但要注意了,实用主义并不代表着只要观点对我们有用,我们就能没有原则地拿来相信。对于咱们前面提出的各种人生问题,最容易接受、效果又最好的观点,莫过于相信这世界上有神灵,公平地赏罚一切,而且人的灵魂不灭。
以上这些观点是最“实用”的了,但我们绝不会因此就认为它们是真理。我们依旧严格按照逻辑、按照理性思辨来寻找我们的答案。就算得到一个让人绝望的结论,我们也会坦然接受。
这就说到了前面对实用主义的常见误解,认为实用主义就等于乱用主义,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实际上,如果能全面地考虑实用问题,我们就会发现实用主义和日常生活并不冲突,不会产生荒诞的结论。
比如有学生问,为什么要相信某一个历史事实,比如“元太宗叫窝阔台”?第一我们又没亲眼见过他叫什么,第二这名字多难记啊,叫别的名字难道对我们的生活就有影响吗?我们随便给他起一个好记的名字——叫“窝窝”多好多实用。
但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只有需要用到这条知识的时候,才会想起它,对吧?我们什么时候会用呢?当我们在学校的时候用,那么就必须相信“元太宗叫窝阔台”,否则我们会被老师批评,考试不及格。或者我们对这段历史感兴趣,那么,也必须相信“元太宗叫窝阔台”,否则我们就看不懂任何一本关于元太宗的书,也不可能收集到元太宗的资料。我们写出的关于他的文章也没有人会看得懂。所以,虽然我们可以用实用主义的原则任意评判真理,但结果会发现,和我们平时筛选真理的方法是一样的,只不过我们没注意罢了。
再比如,罗素反驳实用主义的时候说,圣诞老人存在比不存在好。照此说来,圣诞老人是真实存在的了?
我可以反驳说,假如我们确实相信圣诞老人存在,那么在平安夜飞行的飞机就有危险。平安夜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检测圣诞老人的行踪,甚至要求全世界的飞机停飞。这还会引发物理学上的困难——圣诞老人是如何在一个晚上给全世界的孩子都发礼物的?如果以此为证据,我们就必须改变物理学上的时空观。那么,是改变整个物理学实用呢,还是认为圣诞老人不存在更实用呢?因此,最实用的结果是成人不相信圣诞老人而孩子相信,这正是西方社会所遵守的。
你看,其实实用主义没什么毛病。
但是……你是不是有点儿崩溃了呢?
我们这本书开始还好好谈哲学,但是后面越来越扯了,结果说到选择真理的标准是实用与否,这还是严谨的哲学吗?
相比之下,科学让人越发羡慕。你看科学多好,不仅成就很大,而且重视实证,坚持理性,还能创造出那么多的成果。虽然在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问题上有一些困惑,但是在日常生活中,科学理性还是无敌的啊。最起码现在很厉害的手机、电脑,都是靠严谨的科学理性创造出来的吧?
那科学会不会维护理性最后的尊严呢?
不。它将打败理性,彻底终结形而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