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于他这种把仕途比命更看重的人来说,比剁了他还难受。
刚迈出街道办那褪了漆的木门槛,他就觉出不对味儿。
往常这条胡同,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喊声“刘干事”?
如今那些目光,斜的、睨的、毫不掩饰嫌恶的,像看一堆馊了的垃圾。
一个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头,冲着他背影,
“嗬??呸!”一口浓痰吐在青石板上,声响格外刺耳。
“什么玩意儿!咱胡同几辈子才出个文曲星似的大学生,他倒想上去祸害!缺德带冒烟儿的!”
“早晚有报应!”
刘干事耳朵里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比挨了耳光还疼。
他知道,自己在这片地界的名声,算是臭大街了。
背着这么个名声,想平调去附近别的街道?
门儿都没有!
眼下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家媳妇柳红娘。
她娘家有门路,哪怕先保住干部身份,哪怕是降级使用,也总比一撸到底强。
他抱着最后一点希冀,深一脚浅一脚往家挪。
那破纸箱子仿佛有千斤重。
可刚进家门,还没来得及摆出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一眼就瞅见堂屋八仙桌上,端端正正摆着几张纸。
最上头那页,五个黑体大字像五根冰锥,直直扎进他眼里,离婚协议书。
刘干事脑子里“轰”的一声,腿一软,“噗通”就跪在了砖地上,纸箱子“哗啦”散了一地。
“红…红娘?这…这是咋说的?”他声音都变了调,抬头望着自家媳妇。
柳红娘正叉着腰站在桌边。
她个子不高,横着却宽,壮实得像尊门神,往那儿一立,半间屋的光线都挡住了。
比起刘干事那瘦削精明的长相,柳红娘堪称“威武”,圆盘大脸,蒜头鼻,一双眼睛此刻正喷着火。
“咋说的?你还有脸问!”
柳红娘一声吼,震得窗棂子似乎都颤了颤。
她上前一步,抡圆了胳膊,“啪”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
扇得刘干事脑袋一偏,眼前金星乱冒。
“让你办点事,你办成这屎样!连累我爹!
他老人家本来今年有望动一动,就因为你办的这破事,现在全黄了!”
柳红娘越说越气,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又是“啪啪”几下。
刘干事一个八尺高的汉子,被打得脸颊红肿,却愣是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更别提还手了。
等柳红娘打得气喘吁吁停了手,他才膝行几步,
一把抱住柳红娘裹在宽大裤腿里象腿般粗壮的小腿,嚎哭起来:
“媳妇儿!我的好红娘!我…我也不知道变得这么快啊!
前几天报纸上不还骂得欢实吗?
谁知道今儿就…就翻篇了呀!我冤啊我!”
他哭得涕泪横流,一半是疼,一半是真怕。
心里那点小九九却不敢吐露半分。
老丈人当初含糊的示意,柳红娘拐着弯的催促,此刻是万万不能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