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云:“此身已在含元殿,更从何处问长安!”
含元殿是唐朝大明宫的正殿,而大明宫本就位于长安。所以,身在含元殿又追问长安的人,就跟身在黄鹤楼却追问武汉的人一样,纯属骑驴觅驴。
因此,古代禅师说这句话,就是针对那些已有一定修行基础,却仍然茫茫****向外逐求,不知体认自性、不敢直下承当的人。
静默禅:对于不可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
后世不少人指摘王阳明“近禅”,认为心学多有对禅宗的copy,假如王阳明听到后世的讥评,他肯定会笑着反问对方:“你说我近禅,我不否认,但你能否告诉我,什么是禅?”
是啊,什么是禅呢?
当年,佛陀在灵山法会上拈起一朵金婆罗花,瞬目扬眉,示诸大众。众人却相顾默然,不知佛陀法意,唯有摩诃迦叶破颜微笑。佛陀于是告诉大众:“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我有普照宇宙、含藏万有的无上正法,超越生死、出离轮回的妙法心印,契合真相并破除对一切相的执着,因此法微妙,难以言说,故不立文字,以心传心,于教外别传一宗,现在传给摩诃迦叶。
这就是禅宗的起源,亦为印度禅宗第一公案。摩诃迦叶即为印度禅宗初祖,至二十八代达摩远赴东土,传佛心印,中国禅宗即奉达摩为初祖。
佛陀拈花的时候,迦叶笑了。
若问什么是禅,禅就在这一拈一笑中。
换言之,禅就是默契,就是心领神会,就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佛陀不用说话,但迦叶已然懂得;佛陀没有给出任何东西,但迦叶已经得到了一切。
这是为什么呢?
举个例子,如果你是资深网民,相信你逛论坛、看帖子的时候经常会看到这三个字:你懂的。不需要对方多说半个字,你自然懂得对方在说什么。这就叫默契。试问,连你在虚拟空间里,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网民都能如此默契,那你有什么理由怀疑佛陀和迦叶之间的默契呢?
再来看一个场景:清朝年间,有两个壮汉在八仙桌的一左一右坐着,甲在桌上放了一个盘子,然后把一只茶杯放在盘中,一只茶杯放在盘外,将两杯茶斟满。乙一看,就将盘外的那杯茶移到盘子中,然后端起其中一杯相请。甲一看,会心地笑了。
在此过程中,甲乙双方一个字都不用说,却什么都明白了。假如你在旁边,你知道这两个家伙是谁,玩的又是什么把戏吗?
或许你已经猜到了,他们是天地会的。桌上摆的东西叫“茶阵”,上面那个阵势叫“木杨阵”,是比较简单的阵势之一,专门用来试探对方是不是本会兄弟。其他复杂的茶阵还有很多,各有不同含义。
试问,天地会兄弟一言不发地做几个动作就能接上头,佛陀和迦叶之间凭什么就不能仅靠一拈一笑就心领神会呢?
其实,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很多,比如夫妻之间、母子之间、恋人之间、哥们儿之间、闺密之间,甚至是对手之间,很多时候都不需要语言交流,只要一个眼神、一个表情或一个动作,一切就尽在不言中了。
由此可见,禅虽然“不立文字”,却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方式完成导师与弟子之间的心灵交流。在此,禅之所以不以正常方式作为沟通媒介,是为了信息交流的“高保真”和“零耗损”。
人类所使用的任何语言都是有局限性的。当我们使用语言文字传达内心的想法时,受众接收到的未必就是你想表达的东西。所以在日常生活中,因语言文字的局限性而导致的误会、纠纷并不少见。20世纪,西方哲学之所以兴起一个专门分析、研究语言的流派,且成为当代显学(维特根斯坦便是其代表人物),原因也是语言本身存在很多不靠谱的地方。
由于禅具有“根本、整体、直接、终极”的特征,所以,在禅的交流和传授中,如果老老实实使用一般的交流方式,必然会造成极大的信息失真和信息耗损——要么淮橘为枳,要么挂一漏万。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历代禅师才不得不采用各种各样的非常手段来启发学人,以期最大程度地突破语言文字固有的局限性。
我们在禅宗公案中经常看到的呵佛骂祖、当头棒喝、答非所问、缄默不语等等,都属于禅师们用心良苦的非常手段,其中最典型的,莫过于缄默。
有一次,佛陀登上法座,准备为僧众说法,但是,众人等了许久,却始终没听见佛陀说半个字。片刻,担任本次法会司仪的文殊菩萨敲了一下惊堂木,对僧众说:“诸位仔细谛听观察佛所说法,佛的法就是如此。”然后,佛陀就一言未发地下座了。
为什么佛陀始终保持缄默?
因为这一堂法会,佛陀讲的是最究竟的佛法,是“第一义”,而“第一义”是不可言说的,只能用静默来表达。
用禅宗术语来讲,这就叫“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用王阳明的话说,这就叫“用功到精处,愈着不得言语”(《传习录》卷下);用老子的话讲,这就叫“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用庄子的话说,这就叫“得意忘言,得鱼忘筌”;用维特根斯坦的话说,这就叫“对于不可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
佛陀经常用“标月之指”“渡河之筏”的比喻来表明,他所有的言说都只是指向月亮的指头和渡过河流的舟筏,你如果执着于言说,就等于只看指头不看月亮,也等于船已过河却始终不肯弃舟登岸。
为打破人们对言说的执着,佛陀有时候就不得不采用静默的方法。
而佛陀希望我们看见的月亮,其实就是人人本具、不假外求的真如自性,也就是王阳明所说的天理、良知。
所谓“最究竟的佛法”,所谓“第一义”,其实都是指我们的自性。但我们却不敢“直下承当”,往往觉得最好的东西总是在外面——在佛陀那里、在王阳明那里、在其他的心灵导师那里。
殊不知,我们唯一的心灵导师就住在我们心里。
世界上所有真正的心灵导师,他们说了千言万语,使用了无数的善巧方便,最终都是要把这位“终极导师”介绍给我们。
古德云:“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王阳明说:“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还他是,非的还他非,是非只依着他,更无有不是处,这良知还是你的明师。”(《传习录》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