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我的良知我做主
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无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谓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务致其良知,则自能公是非,同好恶,视人犹己,视国犹家,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求天下无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见善不啻若己出,见恶不啻若己入,视民之饥溺犹己之饥溺,而一夫不获,若己推而纳诸沟中者,非故为是而以蕲天下之信己也。务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
——《传习录?中?答聂文蔚》
天地万物,本吾一体
嘉靖五年(1526年),王阳明在家乡越城讲学,时任御史的聂豹(即聂文蔚)前往福建公干,途经浙江,专门来越城拜见王阳明。由于公务在身,聂豹住了几日便走了,不久就给王阳明来了一封信。
当时王阳明已经平定了“宁王之乱”,“势位隆盛”,功震朝野,且心学也已风靡天下,四方学人云集景从,故而引起了很多官场中人的羡慕嫉妒恨,于是“谤议日炽”。聂豹有感于此,便在信中极力安慰并鼓励王阳明。
王阳明见信后,甚为感动,便提笔挥毫,洋洋洒洒地写了封回信。信中说:
人就是天地的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百姓所受的困苦荼毒,难道不也是我自己的切肤之痛吗?没有这种切肤之痛,就是没有是非之心的人。是非之心,是不需要思考就能知道的,不需要学习就能拥有的,这就是所谓的良知。
良知自在人的心中,不论圣人与凡愚,从古到今都是相同的。世上的君子,只要专心在致良知上,那么自然能具备共同的是非好恶,视人犹己,视国犹家,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若能如此,想让天下不得治理都是不可能的。
古代的人,看见别人做好事,就像自己做了好事;看见别人做坏事,就像自己做了坏事;看到百姓饥饿痛苦,就像自己饥饿痛苦;有一个人生活没有着落,就像是自己把他推入了困境之中。之所以能如此,并非他们要故意这样做以取信于天下,而是一心致其良知以求得自足而已。
这就是王阳明的世界观:天地万物,本吾一体。在王阳明看来,一个人一旦建立了这样的世界观,必然会相应具有这样的人生观——“视人犹己,视国犹家”“视民之饥溺,犹己之饥溺”,以“生民之困苦荼毒”为自己的切肤之痛;若按陆九渊的说法,就是把“宇宙内事”都当成“吾分内事”。
一个具有上述世界观和人生观的人,就是一个致良知的人。这种人活在世上,只会听从内心的声音和良知的召唤,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而外在的一切荣辱毁誉都可以在所不计。用王阳明的说法,这就叫“狂者的胸次”。
宁为狂者,不为乡愿
关于这个话题,王阳明曾和他的几个得意门生探讨过。那是在王阳明平定“宁王之乱”后,天下“谤议日炽”,每当他和学生们坐在一起,大家便扼腕叹息,纷纷替他打抱不平。
有一天,大伙又提起这个话头。王阳明淡然一笑,说:“诸君且说说看,‘谤议日炽’是何缘故?”有人说,是因为先生功名太盛遭人嫉妒;有人说,是因为先生之学日益昌明,且与宋儒(朱熹)争异同,所以很多学者对此颇有微词;还有人说,是因为先生的弟子遍布天下,所以才招人嫉恨。
王阳明说:“你们说的这些原因恐怕都有,但是我自己知道的那一点,你们却都没说到。”众人问是哪一点。王阳明说:“我在南京任职之前,心中还有一些乡愿的影子,过后才真正相信,只有良知才是判断一切是非的标准,所以就按良知指引的去做,再没有任何掩藏回护的东西,这才成就了一个狂者的胸怀。纵使天下人都说我言行不一也没关系,我还是只依照良知的指引去做。”
弟子问:“先生说的‘乡愿’是什么意思?‘狂者’又是什么意思?”
王阳明答:“一个人碰到君子,就以忠信廉洁取悦君子;碰到小人,就同流合污去迎合小人,这种人就是乡愿。乡愿之人,心已腐坏,不可能走上人格完善的道路。而狂者立志学习古圣先贤,所以世俗的一切纷嚣杂染,都不足以累及他的心。狂者的胸怀,就像凤凰振翅于千仞孤峰之上,从不会掩藏自己的言行。唯其如此,他的心才能得以造就,他的人格才能得以完善。”
宁为狂者,不为乡愿!
这就是王阳明的做人原则和处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