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死亡的真相&生活的态度
萧惠问死生之道。
先生曰:“知昼夜,即知死生。”
问昼夜之道。
曰:“知昼则知夜。”
曰:“昼亦有所不知乎?”
先生曰:“汝能知昼?懵懵而兴,蠢蠢而食。行不著,习不察。终日昏昏,只是梦昼。惟‘息有养,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无一息间断,才是能知昼。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更有甚么死生?”
——《传习录·上·薛侃录》
儒家对死亡的态度
在王阳明的学生里面,萧惠是悟性比较低的一个,例如上回阳明先生教他“做减法”,他就做得一塌糊涂。不过,小萧同学有一个优点,就是喜欢思考。比如从懂事的时候起,他就经常思考一个很现实又很严肃的命题——死亡。
死亡是怎么回事儿?人死之后,究竟是陷入一种彻底的虚无,亦即人们常说的万事皆休、一死永灭?还是死后仍有东西继续存在,就像许多哲人以及宗教常说的灵魂不灭?
如果是前者,我们所做的一切到头来都因死亡而一笔勾销,那么人活这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如果是后者,那么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人应该建立一种怎样的生活态度,才能无惧于死亡,并且过好生命中的每一天?
诸如此类的问题,都是世界上所有活着的人都绕不过去的,也是历史上无数智者哲人为之殚精竭虑却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所以小萧时常感觉困扰。
虽然小萧从小就知道,孔子的一句“未知生,焉知死”便代表了儒家对死亡的态度,也让千百年来的无数儒者免除了(或者说是避开了)死亡的困扰,但是,这六个字丝毫无法减轻小萧对死亡的困惑。因为对小萧来说,孔子这话似乎应该倒过来说才对,“未知死,焉知生?”也就是说,一个人若不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儿,他又怎么可能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呢?又如何找到正确的人生意义和生活态度呢?
所以,在小萧看来,孔子这么说不是在解答问题,而是在取消问题、回避问题。
在王阳明的学生中,小萧是对佛道两家最着迷的一个。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恐怕就是因为儒家对死亡的看法解决不了小萧的问题,所以他只能到佛道思想中去寻找答案。
对于小萧的思想倾向,阳明先生自然是洞若观火。
有一次,在和学生们闲谈时,王阳明有意敲打小萧,说:“吾自幼笃志于佛道两家,自认为颇有所得,认为儒家不值得学,直到后来在龙场驿的困境中磨了三年,发现圣人之学简易广大,才叹悔此前错用了三十年气力。”
小萧一听先生主动谈起佛道,喜不自胜,赶紧问:“先生,据您看来,佛、道思想的精妙何在?”
王阳明答:“跟你说圣人之学简易广大,你却不问我悟的,只问我悔的。”
小萧惭愧不已,连声道歉。
尽管小萧也承认圣人之学确实广大,可令他深感遗憾的是,儒学的“广大”偏偏没有包含对死亡的深入阐释。这就像一锅鲜美的鸡汤没有放盐一样,虽然闻上去香味四溢,吃起来却淡而无味。
因此,小萧总想听听先生对死亡的见解,可惜阳明先生跟孔老夫子一样,很少谈到这个话题。小萧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找个机会向先生请教死亡的问题。
这天,王阳明恰好独自一人在书房品茗看书,身边没有其他学生,小萧再也憋不住了,便走进书房,斗胆向先生请教生死之道。
阳明先生看了看他,把书放下,说:“知昼夜,即知生死。”
小萧低头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弄明白,只好硬着头皮问:“敢问先生,何为昼夜之道?”
阳明答:“知昼,则知夜。”
小萧一听就晕了。
他发现,阳明先生在这个问题上,显然深得孔子他老人家的真传——“知昼则知夜”与“知生则知死”完全是一个套路,似乎都是以取消问题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小萧不禁有些失落,便脱口而出道:“难道还有人不知昼的吗?”
阳明先生听出了小萧话里头的不满情绪,便大声道:“你能知昼?每天迷迷糊糊起床,傻头傻脑吃饭,言行都没有照看,习气都未能觉察,终日昏昏沉沉,这是知昼吗?这叫梦昼!”
众所周知,儒家是哲学,不是宗教。它立足于人文理性,关注的是人在现世的道德完善,而非面对来世的灵魂解脱。在儒学的发展史上,上自孔孟,下至程朱陆王,在这一点上都是一脉相承的。对于死亡、灵魂、鬼神等话题,儒家向来采取存而不论的立场。所以,萧惠自然不可能从王阳明这里得到关于死亡的深入解答。
然而,时至今日,儒、释、道三家的智慧都已成为中国文化的宝贵遗产,更是今日国人赖以成长的共同的精神资源。因此,我们当然不必再囿于门户之见,对某些话题讳莫如深。比如萧惠提出的关于死亡的话题,我们大可参照佛学智慧,对此进行一番深入的讨论和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