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我出生成长在一个厌女症根植太深的世界,我无法想象一个没有厌女症的世界。”
超越厌女症有两条路径。一条是女人的路径,一条是男人的路径。
关于前一条路径,我要对一个广泛流通的误解作出解释,即“女性主义者是厌女症患者”之说。对于此说,我们点头称是即可,没有任何否定的理由。原因之一,生于长于这个厌女症的社会,不被厌女症浸染的女人,恐怕不存在。原因之二,女性主义者就是自觉意识到自身的厌女症而决意与之斗争的人。如果有女人自身完全不存在厌女症(如果有那样的女人的话),那她就不存在斗争的对象,也就失去成为女性主义者的理由了。如果有女人自身完全不存在厌女症,但周围社会并非如此,所以要为改变社会而斗争,那么,女性主义就不再是“自我解放的思想”,而只是“改变社会”的道具。这样的斗争,只是一种“强加的正义”,几乎可称为不同文化的碰撞,两者之间不但不能对话,反而会以多数派对少数派的压抑和排除而告终吧。本来,何为厌女症,只有知道的人才能判定。许多女人,正是因为知道了何为厌女症,才对此感到愤怒和痛苦。
男人的自我厌恶
另一条男人的路径,又是怎样的呢?我写过,厌女症就是男人的女性蔑视和女人的自我厌恶,但森冈正博在他最近的著作中指出,“很多女性主义者最大的盲点,可能是没有看到男人自我厌恶的问题”。(フリーターズフリー,2010:18)此言堪称卓见。
森冈自述:“我是女性主义的产儿,毫无疑问,属于被女性主义思想唤醒的一代。”(フリーターズフリー,2010:147)这么自我认定的森冈断言:“‘男人’固有的性的痛苦和苦恼,是存在的。”(フリーターズフリー,2010:156)
“作为一个男人,明明在恋爱、**、性等方面伤痕累累,却要装作什么痛感也没有,说自己是无伤的加害者,一直就这么欺骗自己,以这种方式让自己去适应社会构造。我意识到这一点,用了很长的时间。”(フリーターズフリー,2010:157)
森冈说,男人的自我厌恶有两点,一是“自我否认”,一是“身体蔑视”。关于男女身体的异化问题,我曾经提出过一个对比图式:女人是“朝向身体的异化”,男人是“远离身体的异化”。森冈说的男人的“身体蔑视”,与那个图式相符。借用提倡身体史的荻野美穗的精彩表达,就是女人被视为“身体度”高于男人。另一种表达为,女人从属于身体,男人支配身体。所以,女人终身诅咒自己为身体的奴隶,而男人则终身偿还将身体他者化的代价。男人对身体的厌恶,可称身为男人的宿疴。
在这背后,存在着近代主体的形而上学,即我们熟知的主体与客体的二元论、精神与身体的两项对立。男人锤炼身体、损伤身体,是因为他们将自己身体彻底地他者化了,他们被迫要显示,自己是身体的主人,即主体=自我。与精神相比,身体处于劣位,所以,性欲,这身体的欲望,便被视为“肮脏”,而那种欲望又只能通过更劣等的女人才能被满足,男人对身体的诅咒,当然只会越来越深。
男人对身体的自我厌恶,也表现为“去身体化”,即脱离自己身体的愿望。这种欲望有时表现为向女人身体的同化。或许,男人的“女装趣味”,其实是向理想中的身体同化的渴求,而非性别越界的愿望。大塚英志在解说M君的幼女碎尸事件时说,M君“怀有想变成少女的愿望”,大塚的断定并无依据,但我却有种不可思议的现实感,也许就缘于此。
男人也有自我厌恶。事实应该的确如此吧。可是,男人的自我厌恶应该有两种。一种是对“身为男人”的厌恶,另一种是对“不够男人”的厌恶。森冈的论述没有将这两种自我厌恶区分开来。这两种自我厌恶,不但似是而非,更重要的是所指方向完全相反。
男性学指出,男人也为性别的束缚而受苦,但是,那不是后一种自我厌恶即“不够男人”的痛苦吗?性弱者、不受女人喜欢、无业、自闭等所谓的“男性问题”,表现出的是对偏离男性集团“规格”的恐怖和痛苦。“偏离规格”的男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日益走向孤立,是能够理解的。被同性集团排除的“没能成为男人”的人之间不可能团结。
当然,女人同样有对“偏离规格”的恐惧和痛苦。减肥、不孕治疗、“败犬”恐惧,等等。可是,当她们成功地克服恐惧达到“规格”时,她们方才知道自己陷入了厌女症之中,并为之愕然,不能不自我厌恶。“规格外”的女人们,一面与自我厌恶做斗争,一面争取和其他女人的团结。这,就是女性主义。因为她们深知自我厌恶的普遍性。
森冈指出的男性的自我厌恶,的确有深度,触及了男性性的根基。他谈到了男性性与暴力的结合。暴力,以恐怖为名,是一种解除了自我防卫的与他者身体的过剩关系。男人在与他者身体发生暴力关系以前,应该先是对自己身体的暴力吧。这一方面表现为不顾身体安全的鲁莽或勇气,另一方面表现为酒精中毒、毒品中毒等慢性自杀。对身体的过度关注,被视为“懦弱”“像个女人”等男人气的欠缺。无论走向哪一方,等在男人前面的,都是“自我厌恶”。可以想见,对于男人,无论“是男人”或“不是男人”,都是充满痛苦的经验吧。
男人的自我厌恶,来自被他者化了的身体的报复。这样的男人,超越厌女症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停止对身体的他者化。换言之,停止成为身体及身体性的支配者,即精神=主体。停止将与身体相关的性、怀孕、生育视为“女人领域”。如果像森冈所言,男人也想接受“一个完整的自己”,那么,就应该与包括身体在内的自己和解。正面面对身体的欲望和欲望的归结,关注陪伴身体的变化,不要贬低以身体为媒介的亲密。无论对谁,身体都是不能随心所欲的最初的他者。如果我们接受了身体这个他者的他者性,应该就能够延伸出去,进而接受通过身体相关联的他人的存在,这就是,既不将他人视为支配控制的对象,也不将他人视为威胁恐怖的源泉,而是完整地接受下来。对于男人,“他者”的中心即为女人,故男人成为主体的核心便是将女人(和像女人一样的男人)他者化并加以排除,这应该终止。
对于(理应)生为男人的人,这意味着战胜“变得不是男人”的恐惧。这个课题,男人是否能够完成,我不知道。如果完成了,男人的欲望会变成怎样的形态,我也不知道。森冈说,“作为男人出生成长的一切,都希求得到完整的肯定”,因此他接着又说,“必须拒绝女性主义中否定男性存在的核心思想”。(フリーターズフリー,2010:184-5)
请不要误会。女性主义否定的是“男性性”,而不是个体的“男性存在”。如果被分类为“男性”的人们,“希求得到完整的肯定”——这个希求对每一个人都是极正当的——那么,就像为“得到完整的肯定”而与厌女症斗争的女人一样,男人也必须与自己的厌女症格斗。
另外,关于男同性恋者,有个问题是,他们被视为“不是男人”“女人一样的男人”,一直被女性化,那么,男同性恋者就可以说是克服了厌女症的男人吗?其实,“变得不是男人”,并不等于“成为同性恋”。同性恋的男性是否克服了厌女症,我不知道。不过,塞吉维克指出,女性主义者对同性恋运动的理解,基于两种错误的前提:“一种是,同性恋者与所有女性可以超越时代地‘自然地’共同斗争,(略)两者的利害关系在本质上能够达成一致;另一种前提是,男同性恋者为厌女症的化身,是厌女症的人格化表现,也是厌女症的结果,甚至是厌女症的首要原因。”(Sedgwick,1985:30)她又说:“我相信这两种看法都是错误的。”在我看来,这两种极端的看法,可能都有几分正确,也都有几分错误。
以前,我对“男同性恋者与女性主义者是否能共同斗争”的问题,曾经回答过:“能,但有一个条件,对方必须不是有厌女症的男同性恋者。”现在,可以再加一句:“无论性取向如何,对方必须不是有厌女症的男人。”不过,因为女性主义者本身尚未能脱离厌女症,所以,应该更慎重地表达为:“必须是与厌女症做斗争的男人。”
在与森冈的对谈中,杉田俊介有如下发言:
现在的状况,可以说是处于“后男性运动”时期。关于男性的问题,新近出现了很多话题。比如,对女性主义的激烈抵制、不受女人喜欢的男人、草食系男子、动物化、宅男、轻度宅男、儿童色情制品、准儿童色情制品、家庭暴力、加害者临床治疗、性犯罪者的矫正与限制,等等。其中一部分,虽然没有公开宣称是男性运动(或不自觉),但在我看来应该被视为男性运动。
可这些都像互不相关的细小水流,还没有发掘出将这些水流合为一体的更宽广的水脉。现在,我们需要能将这些论点统一起来的、更宏观的关于男性性的理论。(フリーターズフリー,2010:150)
的确如此。借助塞吉维克的概念展开论述的我的这本书,希望也能助此一臂之力。因为,本书最根本的论题,就是“何为男人”的问题。
对于女人,女性主义是与自我和解之途。对于男人,与自我和解的道路,也不应该没有吧。和女人一样,那应该是与“自我厌恶”的斗争。不过,为男人指出道路的任务,已经不该由女人来承担了。
·作者注·
[1]指“交换模式”,即将婚姻不是定义为一对男女的结合,而是定义为“女性在复数的亲族集团之间的移动”。
[2]这种理论认为,在男人之间,同性社会性欲望与同性恋是隔断的,其间有明确的分界线;但在女人之间,两者没有明确的分界线,是一种平缓延伸的连续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