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取代权力,可以实现终极的男性支配。可是,对于“权力的色情化”,我们不应该理解为“色情取代了权力”,正解应该是,“权力以色情的形式出现”,或者反之,“色情以权力的形式出现”。“权力的色情化”一语所表达的,便是这样一种“性的近代”的形态。
施虐受虐的诞生
为了更好地理解“权力的色情化”,萨德侯爵(MarquisdeSade)这个人物,可以给我们提供参考。萨德登场于法国大革命时期,并非偶然。这是从中世纪到近代的过渡时期。“上帝死了”之后,填入那个秩序真空里的,是“自然”。于是,教给人们何为“原罪”的,不再是“上帝”,而是“性之自然”。作为原罪的性,既是快乐又是惩罚。握鞭惩罚女人的,是代替“上帝”的父亲和丈夫。基督教的结婚誓词“侍奉你的丈夫如同侍奉你的上帝”,便显示了作为“上帝代理人”的父权家长的位置。“啊,上帝,给我更多惩罚”,等同于“啊,给我更多快乐”。于是,被父亲鞭挞的儿子,必须感觉那是父亲之爱;被丈夫殴打的妻子,必须从中感到丈夫的爱。
现代家庭暴力问题专家当然会说:不,那不是爱,那只是暴力。可是,现实更为复杂。“权力的色情化”,指支配以**的形式进行;反过来,“色情的权力化”,则指有人(主要是男人)用暴力和支配的形式表达**。所以,如果有女人想,“丈夫爱我爱到打我”“连打都不打,是他不爱我了吗”也未必是完全的误解。性与暴力有一个共通之处,两者皆为卸下自我防卫的安全装置、失去常态地过度近距离地接触对方身体。我们知道,暴力的快感可能唤起性的快感,反之亦然。
“虐待狂”(sadism)一词据称源自萨德侯爵之名,萨德将施虐与受虐带入**中时,他并非只谈施虐一方的快乐。在关于“鬼畜系”色情制品的议论中,我已经谈过(参见第五章),施虐者通过与受虐者的痛苦的同化而使快乐加深。所以,虐待狂有施虐与受虐的双重快感是理所当然的。施虐者与受虐者不能截然分开,施虐者可以在想象中与受虐者同化,两者之间能轻易地转换角色。在有复数行为者参与的社会性活动中,各人按照一定的规则扮演自己的角色。夫妻之间、父母与子女之间亦然。同时,正因为这是一种角色的扮演,所以,扮演者的角色是可以相互转换的。性关系也不例外。不过,当施虐受虐的快乐与性别结合起来之后,男人以施虐为快乐,女人以受虐为快乐,通往快乐的路径就这样被规定和确立起来了。然后,我们习惯性地说,“男人的性是能动的女人的性是被动的”。
性的“去自然化”
如很多男科专家(andrologist)所言,“性冲动来自攻击冲动,受男性荷尔蒙中的睾丸激素的支配”,等等。我想说的恰恰相反。
我在这里的课题,与以福柯为代表的所有从事性现象研究的学者一样,是将性历史化(historicize),也就是将性“去自然化”(denaturalize),即解构将性视为“自然”的观念。
我们不能否认的一个事实是,性现象具有多面性,从暴力、施虐到爱恋、亲密,跨度很大。因此,在性现象中,不存在“本质”。也就是说,“性本来是具有攻击性的”“性(应该)是亲密情感的表达”,均仅为一种规范命题。我们所知道的,只是在一个特定的历史背景之下,与性优先地结合的某一特定物的可能性,即什么东西最容易与性合为一体。我受福柯启示而使用的“权力的色情化”这一用语,则指在近代社会中,色情与不对称的社会性别关系即权力关系相结合的现象。“社会性别”(gender)为一种表示权力关系的用语,这一点无论如何强调也不过分。
需要强调的是,色情本来并没有与性别关系结合的必要,同样,性别关系也完全没有一定成为色情关系的必然性。古希腊的色情关系存在于同性之间,与之相比,夫妻关系更接近支配与所有的关系。在性别关系中,夫妻关系被特权化,是在中世纪末期以后;即便在那时,色情也还没有进入夫妻的性关系之中。在中世纪欧洲的骑士爱情中,浪漫恋爱的对象为已婚女性。而在近世日本的“色道”中,色情则存在于夫妻关系之外。
一对夫妻成为性别关系的象征,是近代社会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确立以后的现象。在重婚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社会中,婚姻完全不是对等的关系,连“对偶”关系也不是。妾,是仆人身份,即缔结了专属合同的性工作者。对于日本的妻子,长久以来,性是“奉献”,是不能说不的“任务”,不是什么快乐。要是那些妻子知道了资产阶级的婚姻规范是“性快乐的权利与义务”,她们会怎么反应?真险,我差点儿就要说出“资产阶级社会在日本从未成立过”之类的话了。
“身体化”的生活习惯
知道**的历史与从**的现实中解放出来,不可等同。那条巴甫洛夫之狗的条件反射,正好可以给我们启示。人的有些习癖,因为嵌入身体太深,本人已经无法想象别种可能性,若要改变,会带来身体的痛苦,甚至导致自我的崩溃。请看毒品成瘾者,他们中有人会认为与其戒毒不如一死吧。文化,是一种集团的习惯**方式,可视为一种广义的生活习惯。生活习惯,就像“生活习惯病”,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体形和体质。作为文化的生活习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方式,甚至感情方式。
以前,女性运动中有个口号:“从被男人抱的女人变为抱男人的女人。”可是,不久便听到有人叹息,“试了一下,还是被抱更快乐”。要是必须牺牲快乐,还不如一直做个“被抱的女人”——如果有女人这么想,我们不会奇怪。
清野初美的《有话要说——“寻求相互理解的女人”与男人》(2009),书名很有代表性。对此书名,我感到不妥,原因何在呢?作者说,女人希望“相互理解”,但男人并不。可是,真的如此吗?没有相互理解,男女照样能**,这是人人皆知的。如果要与第七章提到的小仓千加子的命题“女人寻求关系、男人追求占有”相呼应,可以说,男人就是只想“占有”、没有“关系”也能**的生物。
该书中说,如果有一天,妻子开口“有话要说”,丈夫会感到恐惧。因为他预感到,那是一直寻求“关系”而不得的妻子忍无可忍即将爆发的时刻。作者说,“有话要说”,是希望“相互理解”的女人为寻求在家中与男人的对等关系的一种台词。可是,读着她的书,我不由得在心里自言自语“不对吧”。“寻求关系的女人”所寻求的关系,是多样的,并不限于“对等”的一种,不少人甚至若非垂直的上下关系就不能“**”。
2009年患癌症去世的作家中岛梓,以栗本熏的笔名创立了“美少年”的文学领域。这位先驱作家在《美少年学入门》(中島,1998)一书中告白,如果不是垂直的有落差的关系,自己就不会**。在同性恋人群中,有人寻求与父子兄弟相似的有落差的关系,只有在这种关系中他们方能获得安定感。一些女性主义者以为,同性恋者都是因为厌恶异性恋的不对称的权力关系而去寻求“对等的**”的人群,这只不过是她们的规范性解释而已。
如果真正追求“对等关系”,女人不会以年长、高个子、地位学历高的男人为理想吧。“我只能爱让我尊敬的男人”,仅仅表明女人想从属于男人的欲望;“只有年轻可爱的女孩子才能让我**”,这种男人不过是在自白,只有面对能控制于掌心之中的“支配与拥有的对象”,才能产生性欲。
我在《**装置——色情的脚本》(1998b)一书中写过,色情是被文化和历史的条件所规定的。“女人的脖颈很性感”“女人的腿弯让人心跳”之类,不过是身体在描摹文化在身体中刻下的印迹而已。正因为色情是文化的“**装置”,所以才需要知性和教养。
对男人来说,听到女人的“有话要说”,会认为是女方的“反叛”吧。妻子过去一点儿都没希望什么“对等关系”,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男女之间的权力关系发生了变化,在这个过程中,女人“反叛”了。权力者丧失了实力和权威,露出纸老虎的原形。随着年龄的增长,男女间微小的年龄差异越来越不具有意义,学历、地位、身高等越来越不能成为支撑权力的资源。妻子的“反叛”,是一种“下克上”的造反。很多丈夫感到困惑,是可以理解的,他们会说:“我结婚以来一直都没变,变了的是你。”
俵萠子,曾经是“自立女人”的一个范本,她在一篇随笔里写过与前夫俵孝太郎离婚的始末。当她作为记者初出茅庐时,投到权威评论家俵孝太郎的门下当弟子,她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他的一切。他爱上了那个她,两人结婚了。后来,当她回想两人的夫妻关系时,她说那是一种“师徒关系”。可是,随着她作为记者崭露头角,师徒关系开始倾斜。他有了年轻的情人,离开了她。在她眼中,他是在与别的女性重复当年与自己之间的师徒关系。的确,变了的是妻子一方,没变的是丈夫。男人只能爱上处于自己指导之下、让自己立于优势的女人,不过这完全没必要用遗传基因荷尔蒙之类来解释。女人一方也曾经体味过“被支配、被指导”的快感,后来才从中“毕业”,并非单方面的受害者。
当今的皇太子在娶雅子为妻的时候,媒体报道,他说过这么一句话:“我将竭尽一生全力保护你。”这句话,当时击中了多少日本女性的心!如果你也是被这句话击中过的女人中的一个,那证明你也是将“权力的色情化”身体化了的一个女人。“保护”,意味着将人关进围栏之中,终生支配。无论那个围栏是温室还是监狱,无甚区别。果然,等在雅子前面的,正是不折不扣的“被囚之人”的现实。而且,当一个男人“保护”女人时,他的外敌常常是比自己更强有力的其他男人。“保护”,不过是“所有”的另一种表达,却成了“爱”的代名词,这正是“权力的色情化”。我没有嘲笑皇太子的意思。年轻的皇太子,应该是真心地用这个词来表达他诚实的爱,可是,“保护”一词的含义,很明白地显示,男人的爱,只能以所有与支配的形式来表现。
同时,女人的爱,有时也表现为服从与被拥有。“我跟着你”“一生也别离开我”,这种表达就是典型。女人只知道,“爱”就是“勤快地照料他的日常生活”,一旦喜欢上一个男人,就到他的住处去,为他打扫屋子洗衣服做便当。这正是近代家庭制度中的“照料照顾”的角色,女人的“爱”,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女人的此种举动,反映出主妇沦落为下层资产阶级的无偿家务劳动者的历史现实。若是贵族或资产阶级的子弟,女人一旦做便当,便应被视为侍女,而不配做妻子。
色情,本来不可见、不定型,在文化上的表现方式依赖于历史的脉络背景。“权力的色情化”,这个概念或许听起来可怕,但如上所述,表现在我们的日常关系之中。
关系的模式,也是一种生活习惯。在漫长的岁月里,生活习惯在发生着变化,也可以改变。
一个毒品成瘾的人,无论怎么告诉他,若是戒掉毒瘾,体味到健康身体的快乐后,吸食毒品的快乐很快就能忘掉,但如果他想象不出原来的健康身体的状态,他依然不会丢掉眼前刹那的快乐。再比如,如果一个人已经习惯了弯腰走路的不自然的姿势,治疗弯腰要伴随比现在还强烈的痛苦,他一定不会想去治疗。所谓文化,便如同强制性地加在我们身体与精神上的模型,取掉这个模型,就像不穿整形矫正服就不能走路的患者,或许身心皆会坍塌。
可是,模型毕竟只是模型。既在变化,也能改变。改变生活习惯并非易事,但认识到那既非命运亦非宿命而只是“习惯”,总是好的。
厌女症与恐同,二者用一个概念来表达,就是“权力的色情化”。色情与权力,本为异物,让两者分离,将权力送回权力的原本之处,让色情充满更丰富的多样性……这并非不可能吧。我们看到,这个趋势已经开始形成了。
·作者注·[1]事实上,在美国精神医学学会的D**(精神科疾患诊断统计手册)中,截至1972年,同性恋被分类为“精神病”之一种。
[2]生育控制之意。
[3]正因如此,出现了“民法第七七二条问题”。此条法律规定,在婚姻的有效期内或离婚后三百天以内出生的孩子,前夫为这个孩子的父亲,所谓的“嫡出推定”。如果母亲为了避免孩子被登记在前夫的户籍上而不去递交出生登记,那孩子将会没有户籍。由此可见,法律制度只关涉“嫡出推定”,并不触及性行为的有无。
[4]此段译文由笔者译自英文版。渡边守章的译文如下:“快乐与权力,相互并不否定对方。两者并不相互反目。两者相互追逐,相互骑在对方背上奔跑,将对方抛至更远之处。两者依煽情和教唆的复杂而积极的机制而形成连锁结构。”(foucault,1976=1986:62)
[5]关于“性的近代”的概念以及“性的近代”与“近代的性”的异同等问题,参见上野《性的社会学》(上野,2002所收)。
[6]关于“隐私”概念的压抑性,参见上野《隐私的解体》(上野,2002所收)。
[7]所以,妻子的性冷感便违反了“对丈夫的义务”,因而成为治疗对象。